有时我总会不自觉的质疑,读那么多的书,到底从中得到了什么,写作时我仍感到如坐针毡,脑袋里空空当当,不知如何下笔。当翻到空间中那一百五十余篇所作短文,我又由衷感叹,我竟有如此毅力,短短四年时间,将所闻所见、人生感悟,形成那厚厚的四十余万字的“巨著”。

十余年坚持写作,才有了今天这可称作原创的作品,也算不枉多年读书的辛劳。但,今天如若再让我讲述书中内容,我大抵也只能简单描述一下大致情节,而不能完整将故事内容娓娓道来。那么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动力,才让我孜孜不倦的、一本接一本的读下去,并坚持至今呢?我想更多的还是读书所带来的那份宁静的心境,和文字本身所散发出来的独特魅力。

当然也有一种很特别的心理。就是我自知才识浅薄,只想通过后天努力,弥补曾经的缺憾,来完成当初夙愿。说来惭愧,也许天生愚钝,读到初中我便辍学返家。听惯了教室里朗朗书声,独自一人,面对空空四壁,眼前一片茫然。想起学堂之上,曾幻想有朝一日,走进社会,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来彰显男儿本色。我不知书本之外的现实社会是何样貌,总觉凭借吃苦耐劳,永不言败的执著精神,便能闯出一片天地。待我怀揣满腔热情,走近其中,才知现实并非如我想象那般,处处繁花似锦,美好前程唾手可得。

我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怀着对未来的热情,不断尝试着称之为“事业”的谋生手段。我不知它能带我走多远,或将给我带来怎样的变化,我一边失落着、彷徨者着,一边又在心中重燃即将熄灭的激情。

我不知道曾经被我称之为激情与忧伤共存的岁月,应该怀念,或任凭其落满时光的灰尘,遗忘在记忆深处?它让我觉得生活如此艰难,如同漆黑无边寒冷的夜晚,去寻找掉落于天边被黑夜吞没的月亮。路在哪里?月亮又在哪里?我能否走出冰冷无边的黑夜,而循入温暖地带?我被忧郁的心境,封冻了刚刚苏醒的激情。我也曾无数次的笑过,但我无法感觉出生活有什么值得开心快乐的笑点,只觉那种笑,是一种勉强僵直的、好似每个清晨,面对淡淡晨曦施以礼节性的回应。其实那时的日子,还不能称之为生活,而只能叫作活着,自卑而高傲的活着。大家的思考,也只是怎样才能把那种日子活出比别人多出一些自以为的优越感来,生活质量仍是一个奢侈而遥远的话题。也许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人们思索的也只能是温饱之外的那可怜的优越感,而不会产生过多心思来品读生活,生活,它只属被物质托举的精神课题。

天生内向而忧郁的性格,总觉自己在被动遵循世俗,按部就班,来完成娶妻生子、立业等人生大事。随着儿子的降生,我更觉肩头担子的重量。我不禁问自己:他的未来将是什么样的呢?他能否走出这种世代循环往复的固有模式?或重蹈覆辙,成为另一个我?当然,我最大的愿望是他能冲出我的影子,打破那道无形的心灵桎梏,走出这片重叠着数代人脚印,回荡着相似乡音俚语的土地,我不愿看到无数身影在他身上闪现,我只想他完成基因的彻底叛逆。

也许悲观者的眼睛里,世界大多呈现出灰色基调,因为他们的心理始终隐藏着对于未来的焦虑与恐惧,这也让他们的心中盛不下太多的阳光。二十一岁那年,我做了父亲。儿子呱呱坠地,我仿佛觉得他就是另一个自己。我不知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心境,看到他来到眼前的那个瞬间,一下子便懵在那里,有种时光错位的恍惚感觉。眼前是何情景?他又是谁?我并未因他的到来,而感到格外惊喜,反而心中泛起一股酸楚滋味,正因他的出现,才使得妻饱受十月怀胎之苦、受尽分娩之痛的反复折磨。

我恍若走进一团迷茫的梦境之中,这个红彤彤的、脸上布满皱纹、四肢弹动的东西,就是我的儿子?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迷茫。他究竟是谁?这个突然来到我面前的、称之为儿子的人,让我一下子分不清眼前是在遥远的宇宙之外,还是在清晰的现实之中。嗯!是的!他就是我的儿子,他是我日盼夜盼的大胖儿子。从妻的第一次孕吐,再到他第一次胎心的跳动,再到后来子宫里欢快的“畅游”,我与他便隔着这层“天然摇篮”,来完成生命的连接与对未来的无限遥想。

他睁开眼睛,象征性的哭喊了两声,不喜声张,我仿佛预见他日后坚毅的性格。是啊!他与我血脉相连,从他的眼睛里,我窥到了一丝我的神情。我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分割的联系。我俯下身来,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了一句直至今日仍然记忆犹新的话:“将来还要为你盖房子”。我不能描述当初为什么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话,也许只因他是我的儿子,做父亲的为儿盖屋娶妻理应为天经地义之事,但深层原因也许是我以后要更加努力,来尽为父之事。你降临到这个家徒四壁、身无分文的父母身边,是你的命运,但我要带你走出这片境遇,告别世代相传,如同藩篱般围困着人们的那道厚重浓郁的乡土气息。

其实,我也时常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娶到了一位性格豁达开朗、朴实善良的妻子。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的她,突然来到了这样一个一贫如洗的家中。我诚惶诚恐,唯恐他受不了这份辛劳与困苦并存的日子。但她那双会笑的眼睛,并未让我看出她当初选择的错误。每天第一个醒来的都是她,因为她要起床做饭,收拾家务,还要为刚满周岁的儿子穿衣洗漱。

在家过惯了衣食无忧的生活的她,从结婚的那一天起,便已从内心把自己当作一个掌管家务的大人,尽管那年她也不过刚过二十岁的年纪。家中被她整理的井然有序,儿子的棉衣棉裤,罩衣汗衫,穿戴得总是那么干净整齐;田地里,她熟练的抡起锄头,转眼,一垅垅嫩绿的禾苗,散发着新翻泥土的芳香,在夕阳的映衬下欢快起舞。看着她掌中磨起的水泡,看着被阳光烘烤得黝黑的皮肤,我即心疼又心酸,走上前去,心怀歉疚的说: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听完我的话,她并没有因我的沉重话语而情绪低落,反而微笑着说:在我的眼里并不存在富贵贫贱之分,我能享受起荣华富贵,也能咀嚼得了粗茶淡饭。结婚那么多年,我一次也未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忧伤哀愁的神情,尽管我们的日子当初过得捉襟见肘,举步维艰,但,妻那双会笑的眼睛,总能把温暖与欢笑洒满整个土屋。

其实,在我刚刚步入成年之时,并没有对未来有一个清晰的规划。多愁善感的性格,时常让我觉得忧伤占满心头。我不想重蹈父辈循环往复的日子,我不想成为世代沿袭下来的另一个他们,我要习得一种技能,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而跳出如同昏黄的太阳那无力疲惫的贫困境况。让我的下一代不再在这种困顿中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很快,我学会了冷饮制作,每天下午我便踩着单车,驮着近百斤的瓶装饮料,走村串户,将其送往附近周边数十里的乡村店铺。不善言辞的我,厚着脸皮,脸上堆满紧张的笑容,来推销自己的“产品”,每遇嘲弄刁难的话语,脸色更显尴尬,而语与伦次,匆忙结束交谈。过后我又为自己失败的尝试,而自责不已;我做过家庭养殖,第一批便赚得了人生第一个四百元。很快,我又入手了第二批。由于冬季的寒冷,自制的火炕也无法将已降至零下的温度加热到适合鸡仔的恒温。看着付出那么多心血佑护的鸡仔,在鸡舍昏暗的灯光下不住的打着喷嚏,或低头蜷卧,萎靡不振的样子,不断抽打着我忧伤焦虑的心境……后来,温度总算上去了,紧缩的心,才得以舒缓,一个月后,鸡仔出栏,我又一次获得了“丰厚”的收获。

结婚的那年冬天,为让家庭获得更多收入,我又做起了裁缝。冬天的凌晨格外寂静,只有缝纫机发出金属摩擦碰击时的咔嚓咔嚓的响声,打破四周冰冷静寂的黑夜……我不知道需要多少个这样的日夜所得,才能铺满通向未来的距离……

苦难人生中,妻是我背后最为坚强的后盾。她是艰难困苦道路上那朵永远芳香四溢的梅花,愈是寒冷,愈是能释放出奇特的香味,再苦的日子也能从她的脸上绽放出艳丽的花瓣。她不但为我分担忧愁,并肩与我担起家庭经济重担,还腾出时间,为小儿的教育在默默付出。每天清晨,窗外忙碌的我,总能听到她一边为小儿穿衣,一边教他学背唐诗时,耐心而又充满母爱的柔和声音,就这样,半年时间,小儿便学会了近三十首唐诗。

后来,为使小儿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我便和妻商议,将家搬至现今居住的城中生活。随着日子的一天天改善,儿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长大,对他的教育任务也日益繁重。小儿的成长已不再是吃饱穿暖这么简单了事,对于他的培养,不但需要付出大量时间与精力,更多的还是关切,与细致入微的精神陪伴。于是,妻的职责已由当初的家庭主妇,逐渐在向“家庭教师”的身份转变。她的任务主要负责小儿的起居、陪读、一日三餐和心理疏导等繁重工作。在漫长的陪伴过程中,正确的人生观念,与精神指引,不断的塑造着小儿的人生观念和人格。慢慢的,我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乐观与坚毅的神情,他随了妈妈的性格,开朗豁达、乐观善良。他遗传了我的外貌,却“悖逆”了我的性格,不,教育离不开言传身教的影响。后天的正确教导,与精神指引,改变重塑着原始基因,形成他今天个性独立的人格,他完成了“基因叛逆”,他不是另一个我,他成为了有着独立思考能力的自己。

我也仿佛完成了命运的反叛。当初依然决然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地方。当初,我也并不知道摆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背起行囊,我依然忧心忡忡,但,我还是选择向前走去……

如今,我们也早已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再为吃穿用度而犯愁,但,忧郁情绪为什么仍时常在我的心间萦绕?是什么因素呢?噢!我知道了,我完成了命运反叛,我却未能完成基因的彻底转变,在可以“泥塑”出各种形态的童年时期,被忽视在那里,被爱的渴望深沉在我的个性之中,成了现在无法改变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