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经历了那么年风风雨雨的洗礼,我却仍未能改变天性禀赋的脆弱。我深深意识到我距离真正的成熟还很遥远,我发觉,我始终在心中不断地追求着精神与身体的一种完整性和统一性,我无法做到生活的些许变动,它要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我方能宁心安神,否则,便会引发心理上的波动,而焦虑不宁。我无法将自己的思想从某件事情上彻底的抽离。它在折磨着我的精神,苦不堪言。
妻是一位性格开朗,大方漂亮温和知性的女人,在漫长的家庭生活中,她完全成了我的快乐源泉,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她生有一双闪闪发亮,又仿佛会笑的眼睛,一对圆润且调皮的酒窝,总能为我制造出无尽的快乐。生活中,我的一大乐趣便是和她插科打混,嘻笑逗趣,也就是这种平淡的日常,却让我们感受到那份简单而真实的快乐。没有娇饰,没有怨艾,只有眼底所呈现出的那种最真诚的爱恋和包容。我平常总爱说,她就是我的快乐宝贝,我快乐的源泉。我们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永远有听不完的朗朗笑声。平淡的烟火日常总能寻找到无处不在的乐趣,眼神中,话语里,一颦一笑都让快乐在眼前萦绕起伏,近三十年的婚姻生活,在彼此的眼睛里却看不出一丝疲倦的神情,那里永远都是满满的欢喜,满满的关爱。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上帝总爱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敲下你一下脑袋,或挥你一拳,他要给你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以此来检验你对人生的态度,让你珍惜眼前的生活,也让你更加成熟起来。在二零一七年的年末,妻无意间发现门牙的左侧出现一个小小的缺损,而需到牙科就医做进一步的诊疗。经牙科医生初步诊断,需进行牙神经失活术,再植入牙桩、带牙冠、恢复正常的咬合功能。但也就是这样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牙体修复术,却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在此之后我们便丢失了一直伴随左右围饶身旁的快乐。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牙齿修复术,却会带来日后这一系列的身心痛苦。之前我们的日常,是天马行空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嬉闹打趣,毫无约束,但在此后,日常却只有这样一个再无法绕开,让身心都倍感痛苦的话题。牙周与面部和身体各部位的反复不适,使焦虑情绪时常在心中翻腾折磨,为了进一步弄清解除痛苦的根源,我们便开始了漫长的寻医之路,内科,外科,心肺科,神经科,口腔医学。跑遍了省内外相关医院和诊室,但最终也未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及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身体痛苦引发了一系列的心理问题,妻已出现了睡眠障碍,一天只能睡几个小时,焦虑和抑郁情绪已让她苦不堪言。最后我们不得不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来缓解心理折磨。在经过了长达一年的治疗之后,折磨人的心理问题逐渐恢复好转,直至完全消失。本想伴随心理问题的消失而身体各部位的不适也会随之消失,但谁曾想,却未能如愿。它们依然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并时时刻刻纠缠着她天性乐观的神经。我们仍要拿出一部分精力去应付它的不断纠缠。因此我们后来也出现了不曾有过的争吵,还有我情绪偶有失控的种种表现,我会把愤怒掷向自己的脑袋,那瞬间炸裂的感觉,并未让我感到情绪释放,反而愈加消沉,我的心情更加低落。它完全成了我们的生活主题,也成了我们追回快乐生活的障碍。平淡快乐的生活,成了飘渺而遥远的无奈回忆,在记忆的边缘打旋,也成了我沉溺的伤感和失落。我时常也会有一些极不成熟而幼稚的愿望,只想一觉醒来,妻那些稀奇古怪的症状完全消失,我们又能恢复到原来简单而欢快的日常生活中,但,我仍傻傻地矗立在幻想中。五年,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它依然黏附在我们每天的生活中,就像黏牙的牛皮糖,牢牢地黏附在牙齿表面。我们未能迎来过去那种轻易便能捕获的快乐,妻每天仍坐于桌旁与黏人的苦痛作斗争。
我不断在脑海中思考、揣测着这种病痛它到底是来源身体,或是来源于主观意识。也就是说,是否个体对于病痛的过度思考的结果。长期的思想附在身体某个点位上,是否会造成思想不能轻易移开而有的结果。对此,我也感到心理上的极度疲惫,就像儿子时常说的那样,不是他妈妈的牙本身的问题,而是我本人的心理出了问题。我不能很好地,以理性平淡的心态去看待这件事。也许是这样吧。假如我能把某些在生活中出现的问题摊开来看,也许它们完全就不是问题。比如就妻这件事来说,你就把它看成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像我们身体及心理上必须排除的怪诞感受那样,不一定要把它们完全从我们的意识里清除,而赶出我们的生活,而是以一种平常的心态,将其视为身体及心理的一部分正常存在,这样,它们也便不会造成我们身心苦不堪言的苦痛,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思考,就是我们思维中正常出现的思想活动。妻那种无忧无虑,具有感染力的笑容,不是也时常出现在你身边吗?她会笑的眼睛,调皮的酒窝,不也仍时常让你发笑吗?对!你要的太多,你要的是她时时刻刻都在笑的眼睛,还有那对调皮的酒窝。说归说,我还是一时无法从对过去的怀念中走出来,无法面对妻仿佛总在沉思的神情。她会笑的眼睛,她圆圆的带着调皮的酒窝,我们之间发出的那一波波朗朗的笑声,却总在我的眼前晃动、耳畔回荡。
唉!有时我又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其实她现在依然有会笑的眼睛,依然会有调皮的酒窝,只是我完美主义思想倾向,促使我总拿现在的缺憾去和过往作比较,总沉溺过往,不愿从过去的快乐回忆中抽离出来,而付出热情用心经营眼前的生活。
夜已深,身旁,妻一脸恬然宁静,均匀的鼾声在告诉我,生活依然很平静,很快乐,只是发生了些许的变化,我却沉溺在过去的笑声里,沉溺在过往温馨的点点滴滴,而久久不愿抬头,一定要那样完美吗?我为什么偏还要不依不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