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家里养了一只黑色的奶牛猫咪。它乖巧灵敏,温顺可人,陪我度过了两年快乐而美好的时光,它仿佛一道温润的光,嵌入时光的褶痕里,留下一方略带忧伤的回忆,每每想起仍清晰如在眼前,柔软而温暖……
它是一只有着黑色背部,肚腹、蹄爪,呈白色的奶牛小母猫。小而精致的毛茸茸的脸,总让人不自觉地想到婴儿娇嫩可爱的小脸儿。一对圆圆的眼睛,黑而明亮的瞳孔,占满了整个眼框,最让人心生无限怜爱的,还数那融化心灵的奶叫声:张开粉红的小嘴巴,露出上下四颗奶白而尖尖的犬牙,与此同时,那如奶水滋润过的、坚细而柔亮了“童声”,便从它的唇齿间,缓缓送进了我的耳膜。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仿佛来自天籁的音符,在世间弹响。每每在那个时刻,我便不由将它放在膝头,用同它一样柔软的的手掌,轻轻摩挲它圆圆小小的脑袋、可爱乖巧的脖颈,还有那光滑如锦的后背,它也仿佛在回应着我,轻轻地“喵喵”的叫着,喉咙里发着咕噜咕噜的鸣响,在我的胸前蹭来蹭去,而后,又像撒娇的孩子那般,扬起它的小脸蛋儿,眯着眼睛温柔的看着我。“主宠二人”便在温暖的空气中对视着,我的心也在那柔和的光波中陶醉……
在陪伴我们的两年时间里,它也让我们经历了两次失而复得的惊惧与悲喜。由于怕它走失,便为它做了一套能发出信号的“铃铛”——是由农具车横轴拆卸下来的、拖在脖颈处,一米来长的绳子后面的废旧轴套组合而成,在它走动时,会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我们便可循声锁定它的方位。
还记得一个冬天的夜晚,饭后,就在大家闲聊时,母亲突然说:怎么半天不见猫咪了。听到此,大家便急忙起身,分头找寻。床底下、衣柜里、屋内的各个角落、厨房,最后整个院子都搜寻了一遍,还是未能见到它的身影,更听不到那熟悉的、“哐啷”“哐啷”金属触碰时发出的响声。
我的心开始慌乱了起来,走出院子,找寻的脚步也变得急促而凌乱,一声接一声的“猫咪”“猫咪”的唤着,随后便又摒心静气,极力地在辨识着四周,可能发出来的那熟悉的信号传来的声响。好几次耳边都出现了幻觉,但当我们走近时,却发现原来只是风,偶尔吹动树枝时,所发出的鸣响。
经过几个小时的搜寻,夜已至凌晨时分。四周寂静无声,一片漆黑,能听到的也只是远处时而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胸膛发出的“咚咚”心跳。我无力的发出哀求,无奈的喊叫着”猫咪”你在哪里?干涩,带着几分哭声的唤猫声,被无情的淹没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之中……
我无精打采的跟随母亲回到了家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睁开干涩的眼睛,窗外黎明的光亮,颓然的洒在窗玻璃上,昨夜丢失猫咪的惊梦,再次涌进胸膛,撞击着我的神经。我无力的别过脸去,发出一声苍白忧伤的哀叹!——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梦啊!
窗外灰白的光亮,让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现实,我的猫咪从此,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了,它被刚刚褪去的黑夜吞没,消失在茫茫的大地之中……
正在我忧伤难过之时,突然听到院中大门开启的“吱呀”声,随后又听到一声柔弱的猫叫,我腾的跳下床来,直奔院中。
我看到抱在母亲胸前的猫咪,心脏一阵的狂跳,急步跨到母亲跟前,从她的手中接过它,揽在了怀中。一夜未归,它浑身冰冷,黑色柔亮的毛发,挂满寒夜的白霜,不住地抖动着身体。母亲告诉我,早上还在我睡梦中的时候,她便又在房前屋后、路边、树林中寻找,最后在村头的一处浅塘边,听到它微弱的叫声。
它被塘边的一处芦苇缠住了拖在身后的绳索。由于极力挣脱,在身前的泥地上,前爪扒出一个很深的土沟。但由于芦苇的根部生的太过牢固,最终它还是未能挣脱。也许是一夜挣脱无望,极度疲劳的缘故,看见它时,它正趴在湿湿冷冷的泥地上,无力地哀鸣着……听完母亲的讲述,我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的疼痛,泪水一下蒙住了我的眼睛……
两年时间里它下了几窝小猫仔,它是一位合格的猫妈。每只小猫咪都被它浓浓的母爱,滋润得光滑柔亮,圆滚滚的小身体,在它的身旁悠闲的嬉闹着,欢快的气氛,让人心中倍感温馨。
事情总不能永远那么幸运,当它在第三次走失的时候,我再没能够幸运的看到它回到身边。它停留在我童年的时光里,烙进我遥远的记忆里,它是我最真诚的性灵的伙伴,也为那段记忆,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四十年的时光,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它也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依然那么温柔的蜷卧在我的膝头,抬起它圆圆的小脑袋,傻傻的看着我,眼睛中充满无限依赖的神情……四十年后的一天晚上,我仿佛又看到了它初来我家时的样子,傻傻懵懵,蜷窝在床前的油灯下,胆小的样子,让人心生无限怜爱。只是它的背部的黑色毛发,换成了狸花,它是只刚足月的小奶猫——昨晚户外锻炼的途中,远远的,我听到了“喵喵”~的叫声,循声而至,发现它在一处路边绿化带的枝杈间攀附着。也许由于无法脱离,才发出求救般急切的喊叫。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它看到我后,仿佛看到救星,立即停止了鸣叫,安静了下来,圆圆的眼睛里,充满得救的惊喜。我伸手把它抓在手中,托在手掌上,也就在此时,我清晰的感觉到由手指传导而来的,小小心脏有力的跳动,那是生命的跃动,我被这节律欢快的跳动感动了。我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化育,也感叹这小小生命,身体里却蕴含着无限生气与灵性。它是性灵的族群,世间无可替代的精灵,它和我们人类一样,同属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奇迹。那小小心脏节律的跳动,无不在显示着生命的无限张力,和对世间的无限好奇。
它也和我们人类一样,理应享受同等的生存权利,更有权在自然界中来享受自由。我把它放在了地上,它立马显示出猫科动物特有的本性,谨慎的迈动着它小小的蹄爪,随后,便又转动着可爱的小脑袋,耳朵警觉地抖竖着,向四周窥察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被它可爱的模样萌化了心。还在哺乳期的它,小肚肚因为喝足了奶水而鼓胀胀的,嘴边仿佛还挂着未干的奶渍,但就在我把它放下,脚掌触地的瞬间,它便显示出物种特有的本性,睁着大而圆圆的眼睛,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成竹在胸……不行,我要将它带走,我要让它永远陪伴在身边,想到此,我便托起它,快步赶回家中。
遗憾的是,妻不喜欢宠物,无法实现喂养,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极度的过敏体质——接触小动物后,身上会很快出现红色斑点,而奇痒不止。也许由于看到这突然而至的小生命,如获至宝的兴奋和激动,让我完全忘记了现实。最终,我还是与它无缘。在家中停留了短短的几分多钟后,我不得不忍住一万个不舍,而选择了放弃。
那一刻,时间仿佛已凝滞,我体会到了得而复失的疼痛。看着它在被我带至家中时,先是在地板上悠闲地迈着小步,又钻到了床底下,来熟悉新环境,而后又钻出来,站在房间正中的地板上,歪着小小的脑袋东看看西看看,俨然一副即将成为这个家庭小成员的模样时,我心如刀绞。
妻哀求的眼神,是最后的答案,我又托起了它,往楼下走去。
我把它放在了家对面教堂的窗下,那里是个充满温暖与爱的地方,在那里,我相信小猫咪会得到神灵的万般佑护,和热心人士的疼爱。它蹲下身来,四下窥察着,也许它在迷茫,为什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却要把它换了两处环境。但,独居的本性,很快让它适应下来,开始伸出前爪与我互动,或玩耍自己小尾巴。看着它无忧自由,而又不失警觉的样子,我的心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它,生于自然之中,也理应放回自然,这也算是对自然物种的一种尊重吧!我深知这只是心灵的自我安慰,但我已别无选择。
再深的友情也终于有一别,时间已接近凌晨,最后,它用它的小脑袋,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又给我表演了几个翻肚肚、舔爪爪,算是和我做最后的道别,之后便钻进车底,融进黑夜,融入它的自由天地……
大自然的使者,夜间的精灵,自由的天地里,任由你无拘无忧的奔袭……再见我可爱的小猫咪,再见世间可爱的小精灵,我最真诚的朋友,愿你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与神灵的佑护下,能够健康无忧的成长,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