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读到一篇迟子建的散文,篇名叫《伤怀之美》,由此我突然回想起,在我生命的历程中有多次这样的经历,触到过我心中的情愫。那股酸楚与怅然之感,带给我的是柔弱与无助,那种在胸中倏然绽开的凄美,是的,是凄美 !它是心中升起的无限怜悯,它也是流淌在生命中清澈而纯美的泉流。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的年岁,大约是在我不到五岁的小小年纪。一个冬天的早晨,在厨房忙做早饭的母亲,让我照看还不足两岁一直哭闹的妹妹。但任性的妹妹,任凭我怎样去逗哄,仍无法止住她响彻整个院子的有力的哭闹声。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母亲突然来到了我身旁,一直让我体会着母爱环绕的母亲,不知怎的就一改往日的柔声细语,而用严厉的口吻训斥我,说我怎么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有止住妹妹的哭闹,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竟一时无语,只知木木地站在那里。
母亲的训斥仿佛一把无情的利剑,刺进那颗小小的,带着懵懂的自尊的心中。顷刻间,一股莫名的酸楚,充溢在心间。由于年岁尚小,我无法辨识出它背后的含义,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浸在一团无比伤感的水里,一阵一阵,在心口翻滚。
我神情若失地走出了家门,踟蹰在村中的一条小路上。我当时的感觉,并不是为赌气而引起母亲的同情与关心,才迈出家门。而只是想体会这种只有自己才能安抚自己的感觉,独自品味这种陌生而又怅然滋味。此时,小小的胸膛就是一座恣意翻滚的海洋,委屈搅动了海浪,轻盈的浪花舔舐着敏感而脆弱的神经…很奇怪,脆弱并未打开泪水的泉流,只有一阵一阵,温柔而凄美的情愫在胸中翻腾,那大概就是生命中最温柔的时刻,伤感中,带着一丝拥抱自己的同情。
天生多愁善感的品性。让我胸中很容易被这种伤怀的温柔情愫所触动。还清晰地记得,在九岁那年跟随外公和我的两个阿姨,去见千里之外工作的舅舅,途中所遇见的情形。在人潮涌动的候车大厅,心中又一次被这种滋味所触动。
喧闹的场景 ,并未影响我对对面坐着的,一位佝偻着身躯、瘦弱的老奶奶的特别关注。一股酸酸的怜悯之情,瞬间击溃了我敏感的神经。在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候车大厅,我窥见了一个无助的孤独的生命,她犹如风中飘摇的微弱的烛火,暗淡的微光,让人心起恻隐。
我已无法再享受第一次远足旅行带给我的快乐。老奶奶由于眼睑松弛,几乎被盖住的那双无神浑浊的眼睛、无意识地在不断耸动着的、由于没有牙齿而向前凸起的下巴,已完全占据了我的视线范围。在她脚边,是一团脏兮兮的行李。怜悯与同情,让我的脑子飞快运转,我心想,她一个人怎么才能负起这么重的行李,走进这未知的世界?她怎么会一个人踏进这喧闹中呢?怎么没有人陪伴在她的身边呢?她的家人呢?她有儿子吗?她会不会没有饭吃?她会不会饿着?她会不会因为腿脚不便而摔倒?她会不会走失…一连串因伤怀而起的同情与牵挂,已让我小小的心灵,再无法安静下来。
我已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老奶奶那张黝黑如干裂树皮,松弛的脸,不断地在掀起我心中的怜悯。我几乎已无法自制,我好几次想把心中带有伤怀的疑问,告诉身边的两位阿姨,好让她知道我心中的感受,也好让她去帮助那位让我无比悲情的老奶奶。但也许是年岁尚小,我始终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表达出我的诉求。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候车大厅里,依然无比喧哗,只觉得一股股在夏天封闭的空间,才有的混合气味不时侵入我的鼻孔,我第一次来到这么人多的地方,第一次闻到这么复杂的气味,也第一次为另一个生命,心起怜悯的情怀…
…蓦然,一位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的中年人走进我的视线,手拿一盒黄黄的蛋卷,挨着老奶奶坐了下来,满脸堆笑地在往母亲手中递着香甜的蛋卷…我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感伤的欣喜,我又一次体会到了伤怀之美的甘甜,彼时,仿佛看到一株在风中飘摇,极尽倒伏的老树,柔弱的身旁,骤然出现一副宽厚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于是,风被止住了。那苍老的树干,又摇曳起干枯的树枝,安闲自得地,依偎在那宽厚的胸膛里—儿子有力雄阔的胸膛,是母亲永远宁静的心灵港湾…我已忘记其时是否泪目,只觉我释然了,那搅动的怜悯,終于被眼前的温馨,安静了下来。
之前我只品味出,那种无法言明的酸楚的滋味,而无法叫得出它就是伤怀之美。它是迟子建的伤怀之美,也是我的伤怀之美,它触到了我久远的记忆,它也为我在心中掀起无比纯美的感情涟漪。
伤怀之美,它是我生命中最脆弱的情愫,伤怀之美,是我生命中那片柔美的月光,它是绽在心头的花朵,它是流淌在灵魂深处,那芳香的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