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大都喜欢那种比较有年代感的东西,比如说一幢古老的建筑,一道古朴的街巷。那种泛着幽光的石板路,总在无声的映衬着历史的足迹,遥远的足音与现在气息在这里结合,仿佛在无声地叙说着它们的故事。那是传承下来的记忆,那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文化,就连石板缝里那幽深的苔藓,也在默默地见证着昼夜的转换,岁月的变迁。
我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我所描绘的场景,大都来源于早年在文字里建立起的记忆,它们成了我埋藏心中的古韵情结。而现实却鲜有发现,因为在北方中原地区,已经很难寻觅到一方较为完整、年代久远、具有历史意义的古镇城垣,后来看到的,也只是在已知的原址上,以现代烧制的砖瓦恢复起来的仿制原貌,有的已在岁月的风雨中倾圮、坍塌,而沦为废墟。残砖断瓦,野草恣生。感慨!华夏文明的发源之地,怎会沦落到如此田地。而留存完好的古建筑大都集中在江南地区。五年前,为寻求更真实的场景,便与家人驱车数百公里前往浙江桐乡的乌镇,去重温企慕已久,留存于文字里的温馨而幽雅的记忆。
我对江浙地区的印象,仍停留在十年前一次杭州旅行的印象:草木葳蕤,浅山秀林,茂密婆婆的香樟,如片片绿雾,植于道旁山坡,赏心悦目,置身这样的场景,令人心旷神怡,仿佛释然了体内的浊气,而令人神清气爽,精力倍增。
由于儿子南京求学,所以江南之行的第一站,便于此作了首选之地。翌日,我们便满怀期待地向桐乡进发了。由于先前基于对于杭州的印象,便对乌镇臆造出一个完美的形象:坐落于蜿蜒起伏的浅山之中,幽绿的茶树铺满山坡,溪流潺潺,灰白相间的马头墙,古朴的村舍,点缀在潤绿的稻田之间;充满古韵幽静的城垣、街道、布衣毡帽、浆橹、浣纱的少妇、手持油伞身材曼妙的江南女子、墨香四溢的茅盾故里……多么富有诗意的江南图景。
当车子驶出湖州,而到达桐乡境内时,期待中的浅山,不但没有出现,反倒一带广袤平原映在了眼前。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下完高速,大片的稻田,掩映着具有南方特色的新式洋楼,一派与北方乡村几分相似的田园风光,在眼前荡开。心中不由嘀咕起来:怎么与想象中的南方情景大相径庭呢?此时导航显示,乌镇就在前方两三公里的地方,期待的古韵,遥遥在我的臆想中,而捕捉不到一丝它的气息。
当车子从一处乡道转入一条两旁有着古式建筑的道路时,心中不觉激动了起来,这就是乌镇了。
其实我心中一直就有这样的一个疑问:一个很具现代的互联网基地,怎么一定要建在这座有着江南水韵,留存着历史风貌的古城呢?一座奇特的建筑(互联网展览中心)突兀地耸立在,眼前一片四周相连的古建筑的水域之中,难道就是力求历史与现代的结合?才完成了这眼前的“土洋相拥”,而达到古与今的完美和谐?看着那钢制结构的现代建筑,心中始终无法找到合理的答案。
乌镇不愧为是国家5A景区,耳畔不时回响着操着南北各地口音的旅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甚是热闹。但这又与我所期待的场景格格不入,与那种江南水乡的古朴幽静的韵致大相径庭。在积蕴着深远文化的巷道里,踩着千百年来铺就的石板路面,推开斑驳的木门,随着那一声户椟的转响,便也打开了那种在文字里,印刻在脑海里,又总在梦中萦绕的遥远记忆,那书屋,那天井,轩窗,还有淡在窗边阳光里,那盆有着窄窄叶片的兰草……喧嚷,在冲淡着遥远而美好的印象
我对这种文字里,所涌现出来的古朴蕴藉的场景,有种说不出的向往。它有我性格的偏爱,也有追求古朴静雅的那种淡然心境。但游人如织的喧嚷,已很难让我感知到,来自于水韵之城的幽静,也很难在幽亮的石板巷道里,听到遥远的历史回音。
抚摸着一扇扇历经百年斑驳的木门,走进一座座留存着百代气息,古朴而典雅的院落,脚下的土制的方砖又承载了多少人在这里踯躅徘徊,和重叠无数的脚印?他们各自又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此地?是景仰亦或是好奇?我已无法在这样的场景中,品读出文字记忆,和眼前情景相互印合时,而带给我的感觉,那张高背椅里,又有多少人是带着对文字记忆的企慕,而端坐其间。去遥想当年在心中种下的情怀?
窗边射进一缕淡淡而慵懒的阳光,想必它也厌倦了这种喧闹的场景,每天经历着数千人,人来人往的情景,早已厌倦了,也早已失去与老屋的书香萦绕窗畔的闲雅惬意,而松松散散,倚在窗前的角落里,看游人喧喧嚷嚷着走进走出。
我随着人流向前艰难地移动着脚步,蓦然。一道风景惊艳了我的眼睛:那道粼粼闪闪的水波,正映着拱桥上一位手持油伞,旗袍衬托出玲珑曲线,意态端庄的优雅女子。然而,她成了游人眼中的风景,争相与其摆拍,那种水韵江南诗意的意韵,登时,被这嬉笑怒骂的喧嚷冲散,淡在人流中。
也许正是因为乌镇的名,才使得南北各地的人们趋之若鹜。我也不正因为此,来满足盘亘心中多年的江南情结,而长途跋涉来到此地?但又有谁是真正怀揣了遐想,来重埋藏心中的文字记忆呢?去感知她的古朴,她的柔美,她的情韵。古老的墙垣,幽深的巷道中,那黑色坚硬被岁月磨平,而泛年代幽光的石板街道上,印刻了多少久远的文化印记;千年的城垣,历经百代流传而来的故事在这里回响……然而,她却成了商业的胜地。
少年便已建立起来江南情结,我还是坐上了那摇橹的乌船,那头戴毡帽,身着布衣的船夫,在这窄窄的、川流不息的水道里,用他们质朴的装扮,在恢复着远逝的历史记忆,但那种刻意追求的外在形式,或许只是经营者为收益,而采取的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吧。橹浆在他们的手中有节奏地拨动着,在水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我随着那荡起的水波,而看向岸边,随着那漾起的光晕,我仿佛看到了身着兰花布衣,高绾发髻,水边浣纱、淘米的少妇,她们盈白的肌肤,红晕的脸颊,娇羞的媚眼映在水里;那一声货郎古老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回荡在墙根绿苔深深的巷子里,荡在洒满夕阳的水乡里,那缕袅直的炊烟,重复着这片土地上的幽静和安闲……
我又做了一次悠远而情意切切的江南梦,闻着那股古朴的气息,寻觅着沉在心中的古韵深情…
是商业促进了文明,而使文化历史得以延续,又或是现代的喧嚣和浮躁冲淡了历史记忆,是什么,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