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一段影响你一生的经历,一个隐藏于你生命中的影子,它犹如一株幼苗,那垂挂在叶尖清澈的露珠,映出它对世界的好奇与渴望。阳光、风雨,在漫长的岁月中,都将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下来,沉入记忆之中,而形成后天的性格与禀赋,成为一个个或羞涩内敛,或张扬豪放,或忧郁深沉的个性特点。

每一个生命个体内心,都深埋一颗善良的种子。也许我天性柔软温和,总怀以谨慎的态度去触摸眼前的世界,也正是这种出于对世界的敬畏之情,阻碍了我孩童天性中,本该有的那部分无拘和自由。我感受着透进眼睛里,那浩大、鲜亮而美丽的世界,它带着新鲜空气和温润阳光的气息,落进我的心底,溢着怯怯的欢悦激动之情。但也总因这种善良本性,在我小小胸膛里,却时常会泛出一丝丝悒郁惶惑情结。

还记得在我八岁的那年暑假里,外公带我和我两个姨姨、小表姐、小表妹一行六人,去往湖北宜昌探望在那里建设葛洲坝工程的大舅。由于当年欠发达的铁路客运线,须由中途转至另一车次方能到达,这样,我们老老少少一行六人组成的“旅行团”,中途只好在襄樊站下车。

对于我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孩子来说,旅途中所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那么的新鲜充满好奇。高楼、汽车、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口音的方言、脑海中列车依然行进的错觉……那种陌生而新奇的感觉扑面而来,我睁大惊异的眼睛,激动不已,“外面的世界真大啊!”我在心中发出由衷的感叹。

突然,一个如寒风中枯树般瘦弱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褶,身子佝偻的老奶奶,进入我的视线,她弯着腰坐在行李上,一只干枯布满老茧的手,在紧紧抓住身旁的另一包行李,并不时抬起她苍老浑浊的眼睛,望向一个个从她身边经过的旅人。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赶往哪里?她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她的家人呢?她一个人怎么能拿得动那么沉重的行李?她遇到坏人怎么办?……自从她孤独如落日残阳般颤颤巍巍的身影,进入我眼睛的那一刻起,种种有关对她的担忧,让目光再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我已无心体会第一次远足而有的激动欢悦之感,心已被同情、怜悯、和悲伤的情绪装满。

也许天生内向,尽管心中满是心事,我却没有勇气把它讲于身边的大人听,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没有胆量走向她身边,问她需不需要我的帮助,或把所带食物送给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在我的生命里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个喧闹而偌大世界,心中未免充满惶惑、激动,好奇和恐惧。但此时,我已感受不到身边的人流和喧声,任由时光从我身旁悄然流过。

老人疲倦地搓一搓她那干枯的双手,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随即就又把手放在了身旁的行李上……时间就那样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而我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她孤独而瘦弱的身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我的感觉里,它足有半个世纪那么久……突然,一位相貌憨厚的中年人,手拿一盒蛋卷,笑盈盈的来到了老人身旁,并挨着她坐在身边的行李上。他打着手势和老人不知交流着什么,并不时发出笑声,随后便抽出一只蛋卷放在了她的手上,老人眯起耷拉下来的眼睑,欢喜地接过送往口中…她充满笑意眯起的眼睛、轻轻咀嚼时而耸动的下巴、那母子依偎在一起和谐而温馨的画面,此刻仿佛一曲和缓温暖而流动的音乐,在我心头涓涓流淌,瞬间为我卸下了压在心头的焦虑与担忧,抚慰着我阴郁的心情。我充满无限感激,一丝轻微的啜泣哽住了咽喉,因为它让我看到孤独羸弱的身影,得到了佑护,她已不再孤单,她有儿子宽厚肩膀陪伴的旅途……我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它是感激溢出的水光……

短短几十分钟的候车时间,仿佛让我经历了人间悲喜。我无法解读当时的心情,但只知道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善良,一种弱小,对另一弱小的同情和怜悯。它是我幼小心灵中的第一缕伤怀之情,却为我那段时光渡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时隔多年,仍能在心底升起柔柔的温暖与安慰。

伴随漫长的成长印迹,我又经历了好多次那种伤悲的感情。柔软的性格,让我体验着内心深处的融融爱意,但也让我不得不忍受因极易勾起的忧伤,而生出的悒郁情绪。随着阅历不断增加,我看到了世界的真实,也看到了的虚伪,但我仍不能让自己的内心,在处处弥漫着乖戾情绪,和充满伪装、指点厚黑的世俗中冷硬起来。天性让我选择了与柔弱共情,那么我也就不愿与本能对抗。时常涌起的悲悯情怀,是我生命的弱点,也是我爱与丰富情感汩汩流淌的源泉。

我还有一个癖好,每遇闲暇,就总爱翻看那些有关小动物,尤其小猫和流浪猫的视频,我深知这种踯躅在伤感情味里的细腻情感,会让我更易深陷悒郁的情绪中,但看到它们清澈透明圆圆的眼睛、小而调皮的鼻头、弯弯的嘴巴所组成的婴儿般纯洁的画面时,便又沉入它们充满稚气的温柔中不愿离去。我久久凝视着它们黑亮咪蒙的小眼睛,听着它们从喉中发出的轻弱尖细,而又稚嫩的奶叫声,便会在我男人的胸膛里泛出“无限母爱”。看,它们薄薄的小舌头舔舐鼻头翻卷可爱的样子,或蹲坐在那里,突然又歪着小脑袋,看向你时那乖巧得让人无比怜爱的模样,内心那藏不住的欢喜之情、无可抑制的浓浓爱意,如潺潺清澈的溪流,漫过心头,融化般,让我如痴如醉。那一刻,我几乎感动得快要溢出眼泪来,直想把它们揽在胸前,抚摸它们可爱的小脑袋,或闻一闻它们身上那股稚嫩的天然气味……猫仔让我心生无限怜爱,流浪猫却又让我心中不断充满悲喜,当看到有人向那些已步履蹒跚,瘦弱无力,眼睛里充溢浑浊泪水的它们,伸出温暖之手时,心便又会感到无限安慰和感激,因为我不敢想象它们,在没有食物,没有居所的环境中,将如何度过这个严寒而漫长的冬天,他们的温暖之手,仿佛御寒的外衣,让它们的冬天不再寒冷。

有时我会不自觉的诘问自己:一个大男人怎会生出这般柔软的心肠?但我却始终无法使萦绕在心间,那柔软细腻的情感变得铁一般冰冷坚硬,我也早已失去改变它的尝试,甚至想,哪怕它是一种罪过,我也会容许它蜷卧在我的心头,任由忧伤盈满心房、泪流打湿我的眼眶……或许它是上帝为我植入的一粒种子,那明亮“善良”的字样,将伴我走完使命般的一生。

前些日子,在某音又看到这样一段文字,它的大意是:“善良是文人的一种优秀品质,但善良却无法改变世界,只有行动才能获得未来……”。是啊!为挽救国家命运于水火,辛弃疾断然弃笔从戎,而挥师北上,重夺我疆土,重振我大汉文化,作出可歌可泣的民族大义壮举,而爱国诗人屈原,在国家遭受灭国的命运面前,在百姓饥荒危难之时,柔弱的品性,只能仰天长叹,而作《国殇》《天问》……来告慰亡灵。忧国忧民的愤懑,或使他空有一腔爱国热情,而徒增忧伤的情绪。他的文字充满悲壮的爱国情愫,和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无奈,但他的思想,最终也未能唤醒当权者的良知,在个人及国家多舛的命运困厄中,无奈纵身投入汨罗江,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成为那段灰暗历史的哀伤,令人扼腕叹息,而他的文字,他的精神,却流芳万代,成为民族文化之瑰宝,时时刻刻在惊醒着当今世人。

而我一介识字不多的草民,纵使愤懑于一胸,卑弱的呼声,也只能回响于我的胸膛、深藏于我的笔记中,而任由它在时光中逐渐泛黄。但善良却是每一个生命与生俱来的本能,它为我孕育出丰富而细腻情感,它是一种充满美好与爱的悲悯情怀,在我们民族文化的底蕴里,为什么就不能保留这样一层本真的底色呢?而总要把一种复杂的,带有世俗色彩的冷漠与自私情结,无情地渗进我们柔软的本质去呢?善良深藏于我们的灵魂中,作为一种人性特质,我们在平时的生活中,我们本不应拼命掩盖这一本真的属性,但我们却往往或以更为糟粕的观点,人为地将其伪装起来,而使其无法辨识出本来面目,并美其名曰“自带锋芒”,难道它真的就是我们传袭千年的文化瑰宝?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心灵被扭曲,变得无比冷酷起来,而失去原有的意味。也许在漫长的经历中,柔软的品性仍会遭受伤害,无奈时,我们可以选择沉默,但却不能涂抹掉那层支撑我们人性的温暖色调,我们不能违背它的初衷,而阻挡它在内心的流动,我不愿违心地将其变得冰冷坚硬,而使自己天性变得面目全非,纵使再坚实的伪装,也无法掩盖我眼睛里流露出的那一丝柔和的光。

善良或让我

周身落满伤痕

它薄如透明的蝉羽

无法成为我御寒的外衣

我曾感受到冰雨霜雪

啮咬肌肤的疼痛

我仍不以世俗的铠甲

遮盖它那天然光芒

丢掉它无异于

戴着无耻的面具

在世喧中裸奔

无异于露出

尖利牙齿的冷血魔兽

冰冷的寒光

让爱一次次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