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自己最近所写文章中,总离不开一个话题——心理。在翻阅此类书籍或浏览相关视讯时,它让我发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分布着一个庞大、与我有着类似经历与感受的群体,我暂且将他们称之为“焦友”。他们在忍受心灵忧伤折磨的同时,也在不断的尝试着各种方法,来让自己走出困境,但往往事与愿违,涅盘重生者寥寥无几,大多“焦友”仍在痛苦中挣扎,茫然无措中等待幸运之神,能将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
我也曾有一个快乐的童年,那是一个由爷爷奶奶,为我营造的温暖无忧的世界。在我十一岁那年,母亲被突如其来的病痛击倒,几近丧失劳动能力,我便匆忙告别了童年,走进大人的世界:为减轻父亲的负担,不足十二岁的我,便开始了与父亲并肩担起家庭重担——烈日下,我很快学会了挥动镰刀,刈割麦子;热浪滚滚的禾田里,我学会了剔苗、补苗,学会了怎样施肥;家里,我学会了归置物品,整理院落。看着周围的小伙伴们结伴玩耍的身影,心中不时流露出羡慕之情,但看到父亲严厉的眼神,我不得不又关闭起心中不断疯长的天性,于是又重新抗起农具,赶在去往田地的路上。
天生腼腆、内向的性格,过早过上大人般的生活,让我心灵变得非常敏感。一天早上我被家中饲养的蜜蜂蛰了拇指,很快肿胀便蔓延至半个手掌。正值秋季开学首日,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便匆忙吃完早饭,赶往了学校。
八月的阳光格外明亮,各年级的小同学们,已经排满了校园的空地,小鸟般叽叽喳喳,兴奋地与伙伴们分享着一月来的欣喜、彼此间的所见所闻,阅读着刚刚从邻村升上来的、即将同班的小同学们那生疏、羞涩、朴质的笑脸。我脸上始终洋溢着孩童天性中最为纯真的笑容,因为田地劳作所带给我的那种火辣辣的感受、那种被压抑的对自由的渴望、父亲严厉的眼神、随着小鸟飞出牢笼的那一刻,一切印象便已被我统统丢在了脑后,消失的得无影无踪。童年的快乐就是这般简单,灵魂在自由的天空中飞翔。
也许我们的世界总会在某个瞬间发生转变。就在小伙伴们欢喜的当口,会场中,临近的一个同学不知何故,突然流起了鼻血。看着他不做任何处理地蹲下身来、任由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渗进泥土,我有种说不出的揪心疼痛,在抽拉着我的神经。时间在血液的不住的流淌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此时,我已完全感受不到周围小伙伴们带来的欢快气氛,那个殷红的画面,在不停地折磨着我心脏,那一滴滴的血液,恍若是经由我的身体流出,心在那片殷红中不住地紧缩着。突然,我有种血被流干的空虚感,手脚冰凉,头脑一阵眩晕,一种世界即将崩塌的恐慌,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让我立刻逃离了会场,极速奔往家中。
父亲看着面如土色苍白的我,也非常惊慌,连忙背起我奔往村中诊所。
村医看后,也许一时无法判断出为何缘故,只说是蜂蛰过敏所致,便在肿胀处擦了些风油精,算做了处理,之后便让我躺在阴凉处,安静一会儿。也许当时的恐慌焦虑心情在大人们的一遍遍安抚声中,慢慢平静了下来,我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欢快状态。
但那种恐慌心情,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在后来的某天晚上,它又一次冲上了我的脑海。终于,在那个“可怖的夜晚”(一个安静如梦的圆月之夜,只因恐惧而留了痕迹,在极度焦虑恐慌中,我一夜无眠),后来的日子里,我再无法找回孩童的天真,和处处好奇的心境,于是各种担忧悄然而至。我如惊弓之鸟,时常会莫名出现窒息的感觉;我看到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撞进了人群,它很快被人们擒获,那双无助哀求的眼睛、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的肚腹,徒劳地弹动着的四肢,最终,它还是未能逃脱被人们宰杀的命运,随着几声棍子敲击头部的闷响,它刚刚还在极速弹动的身体,很快便软塌了下来,恐惧的眼睛凝滞在那里。然而,那双悲哀惶恐无助的眼睛,仿佛刻进了我的心里,令我悲哀,令我忧惧,令我怜悯。心中溵溵着说不出的疼痛感觉,发生在它身上的一切,恍若成了我的经历,恐怖、窒息、悲凄,哀伤,反反复复,在叩击着我胸膛……
我曾一度怀疑,我也许活不过二十岁;我不断臆想着,所经历的世界,或许就是一个充满忧伤和惊惧而漫长的梦境,父亲母亲,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都在梦里?和我一样充满虚幻的?我是谁?周围熟悉的人,有时候会突然变得陌生,他们又是谁?他们是父母、大伯、姨舅、堂姐、堂弟、还有和我一起玩耍的伙伴,但,怎么会突然看起来又陌生了呢?
年老对我来说是多么的可怕,我有一天真的会变得如同长辈们那般衰老不堪?白发皱纹、粗糙的手掌、因劳累而变形的手指、掌纹里的灰垢?…但也许到那时我会因年长阅历丰富而告别恐惧,一个个漫无目的幻想,在脑海,云烟般曳过。
我恐惧周围人们的眼睛,总感觉似乎带有嘲讽的意味,但孩子最纯洁的天性却未完全泯灭,依然在心中活跃着。一切仍犹如一个我无法解读的梦境,我在梦境中踟蹰,阅读聆听秋雨带着忧伤滴答的声响,在敲打着寂寞的静夜。生命在自然的张力中,让我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一切仿佛变为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我如先前一样,上学读书、帮母亲料理家务、和父亲一起去田地赶收农活、和小伙伴们月光下追逐嬉闹,但我却始终觉得生活成了,无法带进任何情感的表演,我的情感被压抑在心中很深很深的地方。笑成了伪装,成了一块遮挡内心恐惧、异常鲜亮的云彩,人们眼中,我依然在欢快无忧中成长。
有种挣脱灰暗梦境的模糊而无力的渴望,在心中萦绕着,我只想逃离这片浓雾般的境地。我不知何为忧伤,何为快乐,眼泪恍若涣散成了雾气,而无法为我聚集成哀伤,来宣泄心中郁结已久的恐惧和悲愁……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我一直不愿面对的老年,也已成为了我今天的常态生活,就连童年那个在我心底异常忧惧的、臆造出来的、无法逾越的二十岁梦魇,也被远远抛在了身后,成了今天在无数梦中一个个令我无限留恋温暖的场景。
我一遍遍地在告诉自己,世界与我并不存有任何隔阂,但我却无法完全让自己融进世界。在陌生而熟悉的环境中,我期盼着在创伤中得以拯救。直到现在,我时常还会不自觉地认为,世间唯我才会出现这些莫名的、不切实际的离奇感受。
后来,知识与经历告诉我,一切不适的感觉,都是在我恐怖的印象中,内耗出来的假象。现实中,我也并非那个孤独的舞者,与我“同病相怜”者众多,他们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是错误的认知让我感觉世界与我之间,仿佛有一道无法叩开的无形之门,我无力地渴望外面的自由世界。我仿佛觉得周围的人都很快乐,都具有我无法超越的本领,唯我却一刻不停息地在为摆脱痛苦而努力着,但事实上,我还是先前的我,正是渴望快乐,渴望回到从前,才是我痛苦体验的根源。
那种最初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渗进我的意识之中。我的内心犹如童年,突然丢进的那粒石子,它打破了我本有的宁静,为寻找丢失的自己、原本世界的样子,我便不住的在水中寻找它,心中怀有一个执念:我只要把它抛离出我的世界,才能恢复如初,才能如先前安静无忧。但我却悟不出那个亘古真理:忘掉石子,停止无谓的努力,我才能心静如水;看护好今天的世界,才能感知到生命的美好,因为今天与昨天不会相同,世界永远都在变化中。也许这便是大多数人,无法走出心灵创伤的缘故。正是那份执念,让我们感受不到生命存在的意义、错失一个个与心灵和解的机缘。
忧伤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敏感且脆弱,它成了我们日后不断克服的缺陷,但克服本身不就是一种对抗行为吗?更何况,它真的是缺陷吗?它是本来的我们,而非缺陷,是我们纠缠着烦恼不放,还是快乐压根与我们无缘?想必我们人人心中自有答案。
为什么我们总怀揣期待?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所谓的快乐?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成为关注的焦点?为什么我们不能接受自己的平庸?(其实大多数人都很平庸,只是我们无法感知别人内心的情感波澜),为什么总不满意自己的某些行为?为什么总又接受不了别人的冷落?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心情抑郁?为什么总不愿接纳自己的一切真实?
我们的行为中要留有与世界的边界,把世界留给世界,把自己留给自己,世界成为不了我们,我们也永远无法改变世界。
我时刻都在告诫自己,要顺势而生,但现实中我却时刻与之做无谓的对抗。我在逼迫自己快乐,我在不自觉中给自己划出一个又一个藩篱:不允许自己忧虑,不允许自己有恐惧心理,不允许自己保持本来的样子。我在做什么呢?我在不允许做自己。我们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现实中我们一刻也没有真正爱过自己。是的,我们一刻也没有接受过自己,我们一直在别人的世界中寻找自己,却不在自己的世界中去建立自己。自己就是那个高度,却仍在拼命,用别人的高度来衡量自己的高度,心情却又在一次次的对比中灰暗着,沮丧着,它们掩盖了我们生命本来就有的真实,它又是我们不愿承认的那个部分。
过度共情无疑是在别人世界中找寻自己,那里看不到真正的自己;别人喜不喜欢自己,是习性、思想、认知层面决定的,自己喜欢自己,才是永远不泯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