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已是满身的疲惫,和小猫的分开不至于那么难过,但真正与它离别后,心中还是有种空荡荡的感觉。我清楚的意识到它再不可能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再不能看到它蓝天般纯净的眼睛,再不能抚摸它光滑如锦的绒毛时,失落感如浓郁的阴云,盘附于心头,整个人一下子崩溃了,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了眼眶……
它是只大约三个月大的小猫,一次偶然的机会与它相遇。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河岸一处香樟环绕的矮树丛边,一团毛茸茸的小身体正在那里认真的梳理自己的毛发,舔舐着自己的蹄爪。
它的背部是由狸花斑纹覆盖、肚腹由白色绒毛包着裹的狸花简州猫。当看到我向它走近时,它并没有如别的猫咪那样,看到异于自身形体的人类,便本能的迅速逃离,而是抬起它小小的脑袋看向我,并发出两声撒娇似的咩咩的叫声。
它的声音怎么这样的好听?怎又那么熟悉?仿佛始终在记忆深处隐藏。它似山泉轻触岩壁时所发出的那种纯粹无染的、足可以触击灵魂的空灵之音,尖细而柔亮,青涩而透明,清冽而圆润。也许正是这种恍若“天籁的美音”,注定了我们之间再无法分割的奇缘,从此无论走到哪里,我的内心再丢不开对它的牵挂。
我俯下身去,伸出手抚摸它的小脑袋,它并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眯起眼睛享受起我的抚摸。于是我便大胆的将它抱起,揽在了怀中。
这时,它也非常温顺的把脸颊和我贴在了一起,同时喉咙里发出猫类特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它们精神最为放松时的表现。它已卸下小动物最为原始最为本能的戒备,它在将我视为它最值得信赖的朋友和知己。
它俯卧在我的怀抱中,像个乖顺的孩子般,抬起头无忧的向四周随意张望着,并不时用小脑袋磨蹭着我的脖颈,用小蹄爪拍一拍我的下巴,然后又张开它的小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用它那双无比纯净的眼睛看向我,抖动了一下它长长的胡子,仿佛在与我说着什么:你怎么才来呀?我都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知道吗?我时常会在梦里梦到你,梦到一个眼神中充满无限温暖的人类,带着满心的喜悦与深情,来到这里与我相见。你的声音真好听哟!低沉而厚实,恍若秋日私语,萦绕于耳畔,又似那涔涔雨丝,洒落在心头,每每听到你低低的柔和的声音送入耳腔,我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从此告别了让我为之痛苦“多年”的失眠困扰。在没有见到你之前,有多少个夜晚,我总被那些烦乱的思绪所侵扰,心中装满无尽的孤独与怅惘捱到天亮。
有一次,我竟梦到把你带到了家中。路上,我看到你的眼睛中充满羞涩与忐忑的神情,因为你很想把我从这里带走,成为你永久的精神友伴。
来到了家中,爸爸一旁默不作声,眼睛中满是排斥与不屑的神情。或许在它的内心,总带有不相信人类的复杂情绪,或许它见多了人类的虚伪,和充满恶意的、容不下它们的种种行为与表现,促使它的心情始终阴郁凝重。因为人类太会包装自己,它们把恶毒的一面深藏于心,而把虚假的笑容挂在脸上,持机而动,终有一天他们会露出本性,狰狞的面容便是他们日后常有的形象。
妈妈倒没什么,对你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现得分外热情,眼神中充满信赖与期待,但迫于一旁沉默不语的爸爸,它一直也没有发表意见,最终我还是没能与你一起走进人类的世界,去感受不同生存背景下的生活习性与情感世界。是爸爸的沉默,彻底斩断了我们间的“人猫奇缘”,从此我们再没能相见。
为聊以自慰,我只能把与你的相见寄予以梦境。有时它是落日余晖的浪漫黄昏,有时又是秋雨蒙蒙的午后,你始终如一的带着温暖柔和的眼神看着我,并用如柔柔细雨的声音淋洒在我的心头。但我始终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还会见到你,无论是一个月后、一年后、又或者十年后、甚或一万年后……今天你终于还是来到了我的身边,所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我觉得我们并没有真正的分开过,尽管我们的相见只在梦里,但它依然是那么亲切与真实,依然那么的温暖与让人感动,它也让灵魂得以慰藉,得以浸润……
听完它的话,我更加紧紧的抱住它,是啊!小猫,我第一眼看到你也一样没有觉得生疏与隔离,反而像是老朋友那样重逢而有的内心喜悦。你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每次你我都愉快的相处着,我们已不再是两种不同的物种,而是内心相通心性相融的伙伴,我分明从你的眼神和动作中看出与人类相同的地方,但你又不同于人类,因为你的情感是那么的单纯,无意识的动作、声音和眼神令我那样的神往,你毛茸茸的小身体,还有手指触碰到你有力的富有节律的欢快的心跳,它是生命的律动,一种自然的力量,它让我觉得生命是那么的神奇。你给我带来的心灵抚慰已超越了物种,超越了身体本身。
我能完全懂得你的眼神和叫声中所表达出的意思,于是我时常会把我的所见所闻都与你分享。高兴之时,仿佛温暖的阳光中洒满了花香,每一片树叶,每一棵小草,那片云、小河,也都在你用心倾听的眼神中,变得格外迷人,它们仿佛正在变成一张张灿烂的笑脸,让人心情愉悦充满无法形容的快慰;伤心之时,你咩咩的叫声便又成了抚慰心灵的温暖的话语,你每次柔润的声音,都让躁郁不安的灵魂得到抚慰,它也如小猫的身体那样柔软下来,如绒毛撩拨的人的脸颊与下巴那样令人安然。尽管心中还有些许的抑郁情绪,但心中那只小猫也会让短暂的抑郁心境,化作充满诗意的浪漫,如漫步于山间,那淡淡的灰云,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正在幻成一缕缕挽着浓郁清新的花香的美丽绸带,飘荡于心间。幽静的氛围,让心仿佛步入无欲禅境,任那忧郁的色调延着起伏的山势逶迤。因为你的倾听正在为我完成一场灵魂的倾诉,郁结心头的阴云在释然、在慢慢消散。
你纯净的眼睛清澈无比,如同深邃的蓝天,如平静的湖水,你柔美甜润的声带发出优美之音,好似远山第一缕清泉带着刚刚苏醒的眼神,从岩壁间汩汩流出,清冽纯净,它清洗了我的眼睛,也叩击着我的灵魂,它让我变得不再那么孤独和寂寞,它让我整个人变得那么安静和柔软。
后来,我们的相见变成了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每每走近你时,如同走近天使那样,心变得无比柔软,无比宁静,心完全被放空,因为你是我捧在手里的超然物外的天使。
我把你拖在手掌中,将你的毛茸茸的小身体贴在脸前,一股人世间最美的味道,在鼻端萦绕,嫩嫩的,柔柔的,带着天然的奶香,正缓缓飘进鼻孔,融入身体……
有时我会不自觉地这样想:当某种事物不知不觉地走进你的生活,写进你的生命时,可能并不觉得生活有何变化,因为它是一点点浸入到你的身体和思想之中,但假若某天,因某种原因,它突然从你的身体和生活中抽离时,你便会觉得有多么的不适,你会有种再难平衡的失重感。
我也曾欺骗自己,去假装无视这种感受,但,它已深深植入内心和意识之中,很难再做到假装和无视。它如山泉般清幽稚嫩的声音、它圆圆的小脑袋、它的小身影,无时不刻不在你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你想重新找回,但它又在哪里呢?它仿佛融进了风中,刻进记忆,成为不可握住的梦境,身影已再难觅寻。
我和它相处了两个冬天,有天我又如往常那样,走近它的住处(它的家,是由香樟和矮树丛围成的、不时散发着幽香的一处天然氧吧所构成),那里不知何时已被搬空,只有一些还带有它的气息的物品,随意散落在曾经整洁平整的草地上。我被眼前突然出现的场景惊呆了,而张大嘴巴不知所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猫你去了哪里?怎么会是这种情况?我颓然瘫坐在那里,眼睛木木的望向远方……
后来得知,小猫是有主人的,因它性情高冷,无法与主人共居一室,关系做到融洽,而选择这一远离凡嚣之处,居住了下来。但,在前一天的夜晚它还是被主人重新抱回了家中。得知原由后,我无奈的发出一声叹息,拿起地上那仍带有它温度与气息的物品,抱在怀中,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味道飘荡在鼻端……
小猫,你还好吗?你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就这样匆匆结束了这么多日的美好相处,我何时再能寻觅到你的身影……就在我伤感之时,忽然,一张字条从物品的夹缝间掉落,我忙拾起,凑在眼前:“温暖的人,感谢这么多日子,给我带来的快乐与陪伴,让我走出盘旋在心灵的阴霾,想必你也很累了吧,我也累了,想歇歇了……窗外的天空有好多阴云,一颗星星也看不到,是要下雨了吗?我听到了嘀嗒嘀嗒的雨声了,你也在哭泣吗?你对我很重要,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人类并非如我先前想象的那样都是冷漠的,我让你累了那么久,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伤感的心境,让我在那一刻竟没有质疑,小动物为什么能精通人类的语言与文字。
小猫,你知道吗?你那深深的眷恋与不舍的无奈,你那毫无怨艾和懂事的神情,如刀尖刻在了心头,令我悲伤至极,我疲惫的沉默仿佛一双无情的手把你丢进空荡荡的冷风里,而独自离去……我的眼前不断出现它被冷风吹乱的绒毛,它紧缩着小脑袋,喃喃自语,孤独无助的看着我不断远去的背影……
我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住处,回想着这么多年来,它给我带来的快乐与温暖,我接连哀叹着,将脸瞥向一边……多少个夜晚和白天,你温柔的带着嗲嗲的咩咩叫声、你毛茸茸的小身体,响在耳边、蹦跳在我的身旁,点点滴滴的温馨回忆在眼前再次浮现,一层滚烫的水帘再次蒙住了眼睛……
是呀,再好的剧情都有结束的时刻,再感人的故事都会有合上扉页留下余尤未尽的怆然之时。只是那剧情,那故事已深入我心,已很难再回归于平淡之中。
忽然,泪眼朦胧中,我依稀看到书的结尾处现出一行模糊的“未完待续”的字样,我忙不迭的拭去眼泪。是我的泪眼昏花,还是确有此字?正在我迷惑之时,一阵不知响自何处的铃声在耳畔响起,哦!昨晚定的闹钟响了。哦!原来是一场梦……我睁开酸涩的眼睛,望向窗边。天光在那里现出一抹灰白,大地还未完全苏醒,但我却在一夜间体验了数年的经历。枕边已满是泪痕,心还在深深的悲凄之中。亲爱的小猫,你还好吗?但愿我还会与你在梦里相遇,来续写我们之间的“人猫情未了”。
是现实,是梦?
犹梦,犹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