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因公出差至河南西部的一个小县城,车子在陡峭蜿蜒的盘山路上缓慢行驶。右侧是紫褐色坚硬的高大山崖,当行至一拐角处,突然一簇黄色的小花映入了眼帘,我不由自主地降低车速,将车子停放在一处略微宽阔的地段,便怀着强大的好奇心,疾步来到了它的面前。

那是一簇野菊,此时正值下午的三四点钟的光景,它们处在山岩的背影里面,但仍在微寒的秋风中颤动着娇艳的身姿,迎接新客人的到来

看着它们孩子般稚拙朴实的小小面容,再抬起头来仰望这纵深千尺的岩壁,我不禁惊叹这弱小的生命,竟能生长于这如此坚硬刀削般竖直的岩缝。我细细的查看,在这几乎看不出有任何植被生长的岩壁,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这株小小的野菊,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奇迹般存活下来了呢?在无人知晓的山野,在坚硬的岩缝间,独自开放,迎着阳光,伴着秋风,看日出日暮。山间恣意的狂风,也丝毫不影响它自由生长。

我俯下身来凑进它的花瓣,一缕浓郁的幽香,悠然钻入鼻孔,那是一缕秋天特有的香气。菊香,不同于其他种类的花香,它们是经历了漫长的秋天、在深秋的风中磨砺出来的奇特香味,它们的花蕊,在宁静的山野中悄悄绽开,在萧瑟的寒气与朝露凝练而成的那种浓郁,而悠远四溢的奇香。它的花瓣均匀而厚实,花色不是花室的花那种微微的淡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幽暗而奇特的深黄,像是刚刚被秋天的冷雨浸洗过似的,又恍若来自十七世纪某位油画大师的杰作,那般古老地镶嵌在岩壁上,苍凉而悠远。花瓣分外的幽亮、浓烈,与粗涩坚硬的岩石,对比出粗犷与柔美的立体画面。

光秃秃的岩壁,除小小的野菊之外,再看不到任何植被的痕迹了。黄色的花瓣开在这单一色调,无比坚硬紫褐色的岩石上,此刻,我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词组:“生命奇迹”。也许它的生命存在纯属一种偶然:在一场暴风雨的作用下,顺着山顶被雨水冲出的一个个小小的沟壑,而流落至此时的岩缝里,就是利用这小小的缝隙、利用一路跟随包括着它的那一小团泥浆,而将胚芽完好无损的保存了下来。

突然,有一天,一缕微微的秋风,唤醒了它仍在沉睡的种子,它一咕噜爬起来,开始准备忙碌自己的事情,想伸个懒腰,或把头伸出“窗外”来看看第一次映到“眼睛”中的世界。突然它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挡住了手脚,冷酷的岩石在困着它的四肢,一时无法挣脱,但顽强与坚韧的品行是菊,家族的天性,它依然继承了父辈在它骨子里埋下的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它努力矫正着身形,把脚跟固定在了泥浆里。

一缕轻柔的光亮照进它的窗子,那是初升的太阳,沐着湿漉漉的夜露而生出的温柔的光。它嗅到了太阳的味道,把根努力地扎进包裹着它的那一小团泥浆里,它站稳了脚跟,才有了让嫩芽探进秋风中、把茎干摇曳在阳光里的无限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起,风渐渐的凉下来,阳光也跟随着柔和了。它们用温柔的“手掌”轻轻地抚慰着这刚刚来到这世间的生命,滋润着花茎间初开的叶片。

一天,两天,日复一日,那当初还是嫩芽的花茎,此时以惊人的毅力,把自己坚挺在了已有几分寒意的风里,立于冰冷的岩壁之上。它日渐硬郎挺拔,那不多的几片,如小小手掌般绽于阳光下的叶片,在风中欢快地颤动着,迎合着那淡淡的阳光。浓郁厚壮的叶片,保证了整株花径的光合作用,它稳稳的扎根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

某一天,突然花茎间长出了娇嫩茸茸的花萼,对,它就是山菊最初的模样。山风已在深秋的萧瑟中透着一丝微微的寒凉,小小的花萼经受住了这场考验,它在这渐浓的秋意中恣意生长,长成了格外艳丽的深色小花,把奇特的花香飘荡在这幽深的山谷…

我伫立在小花的跟前,久久不愿离去。说真的,我被它顽强而执着的生命力而慑服了。它的生命纯属偶然,它更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也许在风雨的摧折下而永久地被葬于河床激流的沙石之下,或被风吹落在人们行色匆忙的脚下,而消逝于无形。但它却意外地被泥水带到了小径旁、石砾间,还有眼前陡峭的岩壁上。它被命运之神幸运地保存了下来,然后它便以顽强的生命力诠释了什么是生命的执着与坚韧,宿命的论调在面前已荡然无存。它没有辜负伴它一路而来。曾包括着它的泥浆,更没有辜负阳光与秋露耐心而温柔的滋养,它把美绽开在了山巅,绽开在呼啸而过山风里,也绽开在滋养它生命的阳光里。

此时,它一如孩童般稚拙而娇嫩的脸庞,在干燥的秋风中欢快地展露着它的笑脸,摆动着它优美婀娜的舞姿,它是那么的无忧,又是那么的纯洁,在远离喧嚣的远山,散发着 它奇异的香气。

我又一次俯下身来,再次凑近它的花蕊。我只想把那缕奇异的香味,深深的吸进我的身体里,仿佛这样,那股朴实与自然混合的奇香,能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意念着它将能成为我不屈的精神,亦如它不惧风雨,经得住岁月的严考那样,淡然于风雨之中。

车子奔袭在去往目的的路上,而那抹深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抖动的画面、那股奇特的异香,仍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