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读了高尔基的《童年》,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已是跨过中年,即将步入老年行列的人了,童年已成了我偶有怀念的景象,沉于岁月的深处。一丝愉快的惆怅在心中洇散开来,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家乡的小河边,踩着松软的沙滩,与同伴追逐嬉笑的场景;看到了暮色昏沉中,那轮幽寂的古老夕阳,映着归鸟,慢慢融进夜色之中。那些散落的记忆,总像一幅出自一双天才之手所绘制的、带有一丝忧郁色调的油画,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人生宛若一列飞奔的快车,心智与感觉,仿佛还停留在少年冲动而忧郁的年月中,但身体却不知不觉,已被带至苍苍暮年。岁月为我掩盖了那颗曾经惶恐纯净的忧伤之心,一层层,被经历模糊在茫茫遥远的尽头,朦胧之中,我窥见了一双朴拙而稚嫩的眼睛。
记忆,犹如衣柜里重叠在一起的衣物,将其打开,一股经年的味道,弥散开来,它们已被时间沉淀成熟悉而又带有一丝陌生的岁月厚味,在思绪里萦绕。我闭起眼睛,久久站立着,任由它在我的脑海中回旋、跌宕,一丝枯叶挂满秋雨滴落的酸楚感觉爬上了心头……我不知为什么时常总会有这样一种怅惘感觉,也许是在怀念遥远的童年,或追忆逝去的青春,舔舐着某个无眠之夜,涌起的自怜与忧伤。依偎着突然醒来的伤怀情结,我仿佛若近若远间,听到了那歌,那泛黄的文字,那追梦迷茫的日子,它们堆积在心头,让我久久回味。
我时常会习惯性的将生命历程分割成几段:美丽而充满阳光的童年;冲动而带有一丝忧伤的少年;怀揣梦想但又茫然惶恐的青年;仍装有青春余温的激情的中青年;和今天逐渐接受真实年龄的中老年。它们有时界限清晰,有时又模糊在一起,成为一个无法分开的整体。有时我会在突然醒来的深夜里,为某个曾经窘迫的瞬间而惊悸不安,但那却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个经历了。天生内向敏感的我,很容易掉进惴惴不安的惶惑情绪中,久久不能释怀。我曾为此,而苦恼万分,定下改变它的决心,但转瞬间三十多年过去了,它与我如影随形,我时常仍会落入忧惧惶惑的心境之中,只是逐渐接受了它本来的样子,不再过分担忧。它陪伴我度过少年时期,一个个忧伤的白天与夜晚;度过一个个浪漫清晨、一个个阴沉诗意的秋天黄昏。
瑰丽的梦境,镶嵌着忧郁的光晕,生命在青春飞扬的岁月中变得漫长而丰盛,它让我只觉老年只是父辈们的事,永远与我无缘,时光宛如一幅浪漫诗篇,熠着明亮的光焰,散发着那乡土中,浓郁的青草味道,出现在无数个有梦的夜晚,出现在无数个阳光融进泥土,弥漫着质朴芳香的日子。
时间如微风抚摸过的细软的沙,光滑而柔润,在指间自由流淌。告别白天的喧闹,夜晚,我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我的双臂插上了翅膀,在完成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幻想。我轻踩脚下的泥土,获得助飞的力量,我飞跃墙垣,擦过树梢,展开宽大的羽翼,如游泳戏水般伸缩着下肢。我向上攀飞,俯瞰家乡广袤的田野,小河在那里,也成了绿野中蜿蜒的绸带,向远方延伸着,直至消失在天地间,那灰蒙蒙的雾霭之中……
青年时期是我人生中最为挣扎艰难的日子,那里铺满伤痛凄苦的回忆。我接受父母的意愿,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现实无情的摆在了我的面前,面对生存,我眼前一片茫然,青春梦想在现实面前刹时成了一地愁茫的碎梦,我将它们一一拾起,装进了衣袋,抬起迷茫的眼睛,不知未来我将走向哪里。
从一个个奇幻的梦镜中,走进现实,我在不断的尝试着各种生存技能,尽管那时我也只是一位二十岁刚过、稚气未脱的大孩子,但生存面前,我不得不快速长大,因为我身边有一位从深闺中走出来的、愿意为我并肩迎接苦难的姑娘。她从衣食无忧的家境中,一下子走进不知未来为何模样的贫困境遇中,我仿佛看到她哀怨的神情,看到她暗自垂泪的模样。但,她清澈明亮的眼睛中,我并未找寻出一丝惆怅的神情。显然,眼前的境况,并未让她退缩,并未掩盖眼睛中曾经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光亮。走过一个个披星戴月的日子,我触摸到她曾经柔软的小小手掌中,生出了硬硬的茧子,皮肤也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黝黑,但那对深深嵌在两颊的酒窝,却依然盛满盈盈笑意。
结婚第二年,她二十二岁,便做了母亲,儿子顺利落地的瞬间,我看到一双装满母爱柔和的眼睛。仿佛昨天她还是那个爸妈眼中娇宠的女孩,今天随着儿子的呱呱坠地,却立时成了充满无限温暖与慈爱的母亲。
她奶水很足,儿子被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壮壮,小儿成了他的全部。冬天,窗外白雪皑皑、零下十度的低温天气,小儿身上便早早裹上了入冬前她已提前赶制的厚厚棉衣,寒冷被阻隔在了他小小身体之外。温暖的感觉让他格外活跃,当我抱起他时,粉嫩的小脸紧贴着我的脸颊,呼呼吐着热气;或站在我的膝头,欢快地蹦跳,小嘴里不停发出咯咯笑声,还不时停下来“哦,哦”与我对话,那一股股温暖的奶香弥漫在我的面庞。
在不断的摸索与尝试中,我找到了新的技能,那时我总在想,这也许便是我的生存手段、或走出苦难开启未来梦想的钥匙,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段最为心酸的艰苦经历,与未来梦想不知还有多少的距离。它是我人生中最苦的日子,心境在幼稚的织梦日子里,起起伏伏,也许那个年代的很多同类都同我一样挣扎度日,在寻找梦的方向。苦难的日子也未能完全掩盖住年轻血液里有时会燃起的快乐火花,也会露出青春激荡的笑脸。在凄苦的境遇中,欢笑过,哭过,悲伤过,也惶恐过,无助过。有时只觉得梦想渺茫而凄迷;有时又突然心血来潮,又觉触到了远景中那个渴盼的梦的模样。
深冬凌晨的三点,我们仍在昏暗的灯光下,忙碌着,仍在为那个不知在何方的梦,努力挣扎着。手在光滑而冰凉的台面上已失去了知觉,缝纫机的鸣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未来在我的脑海中不知是什么样的轮廓,我不知道还需要多少个这样的日夜才能接近它。我揉搓着干涩的双眼,双腿酸胀沉重,此时,心中有个声音仿佛在问:你是为未来,或只是为现实而讨生?究竟是哪一种呢?也许它只是为了换回小儿心爱的童车或玩具,或许是一本他非常喜爱的带有彩色插图的故事书,又或是一件我们看了很久都舍不得买的新衣……我的思想在现实与幻想中穿梭。月亮把它那温润的光无声地洒在窗台上,也洒在窗边困倦中年轻母亲的身上,她在一次次的打着瞌睡,最终还是未能抵挡住极度的困乏,搂抱着小儿沉沉睡去,但手中仍攥着正在缝制衣物的针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她在做香甜而美丽的梦。我不忍惊扰她,但为了明早能将新制成品衣物准时送往店铺,我还是轻唤了她。她瞬间从睡中惊醒,睁着大大迷蒙的眼睛,迅速便进入了工作状态,一针针缝制起来。那一针一针的针脚,需要多少针才能缝进未来!小儿在她的怀抱里,打着稚嫩的鼾声,红红皴裂的小脸,不时发出梦靥,嘟噜着小嘴,露出吃奶的样子,也许他在描摹未来的模样,在那里欢笑……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清晰的记忆;爬满岁月苍老的脸;曾经燃烧的激情如篝火般,在岁月的深处跳荡,为我照亮那些苦难深深的日子,也为我擦亮此时昏花的眼,我又看到在炎热的夏天如蒸笼般的小屋,那些数梦的日子,又看到那个弯曲着腰肢忙碌的少年,疲惫而又认真、眉宇间装满心事的脸;看到年轻母亲一边捏着针线,一边为小儿解答图画时,脸上堆满笑意的眉眼;看到三岁小儿,支起小小身体,附在几案上,认真写字,口中念着字音时萌稚的神情。我吃惊那时我是怎样捱过那些艰苦的日子,又是怎样在迷茫的心境中,为小儿传递出对未来渴望的力量。我忽然觉得生存的艰辛,已让总觉没有意义的生命,成为一部伟大史诗,每一个生命都在坚强的活着,挣扎着,都在为每一天注入我们力所能力的能量,倦怠了,打个盹,哀叹过后,继续在漫长的日子中,找寻着未来与梦想的方向。
看着身旁的妻,她的眼角也多了一丝岁月的痕迹,但那些曾经苦难的岁月,并未掩盖住她眼中,对生活自足满意的光亮,也许她早预知到了未来,只是岁月在那双青春欢快的眼睛中,增添了几许成熟和欣然的意味。
曾经的坎坷与苦难,并未让我觉得心智更加成熟,我依然以单纯的生命底色走进生活。苦难的记忆,让我感受到,那种润物无声的精神慰藉与陪伴,才不至令我溃逃和消沉。
转瞬一生,回忆犹如一杯略带苦味的酽茶,那氤氲的厚味,宛若如烟的往事,在眼前,在思绪中飘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