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中,与儿子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子,倒不如说更像“兄弟”和朋友。因为在这么年的相处中,多了朋友与“兄弟”间的平等与默契,而少了父子之间那种传统的刻板与威仪。
我长于儿子二十一岁,这相较于一般做父亲的年龄,的确让我这位“少年父亲”仍带有几分稚气。儿子的到来,也并未让我寻找到传统意义上“父亲”那种成熟的意味。伴随妻十月怀胎的经历,隔着她一天天隆起的肚子——这方天然摇篮,来与那位即将到来的“神秘来客”联络感情。看着他一天天在我的眼皮底下逐渐长大,我也想象着他的降临,好似经历一次数月远游后,某天,他重又回到我们身边的感觉,温暖亲切的场景,让我充满遐想充满期待。
一个秋日午后,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红彤彤的、满脸皱纹的小娃娃,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由于羊水还未来得及擦拭的缘故,稀疏的绒毛紧贴在头顶上,哭喊让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这也更增加了如小老头般紧密的皱纹。而后,他睁开了眼睛,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世界。
他的出现在我心中引起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惊诧的情绪。妻也为他的到来,而经历了十月怀胎的艰辛,再到今天分娩的折磨与疼痛。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红彤彤弹动着四肢的酷似小老头般的小娃娃,就是我的儿子?就是我每天“抚摸”着、与他温柔对话、日盼夜盼的儿子?情感告诉我,他就是我的儿子,从此他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是我每天扳着指头算着日期,而迎来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无论我彼时的情绪如何,毋庸置疑的血缘也在“宣读”着,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同的血液,有着相同的基因密码——他就是我的儿子,我生命的延续。
一时间,他让我仿佛走进陌生的梦境之中,那种无法打破的隔离感,恍恍惚惚,只觉连同周围的世界也一起变得陌生了起来。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我在朦胧之中,度过了那个短暂又漫长的下午时光,因为他让我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去接受由他颁发给我的“父亲”这一新的头衔,我幼稚的心智中,尽管有之前等待中的情感铺垫,但当他真的来到了我的眼前时,我还是表现得无所适从,因为彼时,我才不过二十一岁的年纪,我不知怎样才能完成将“顽童”心理向成熟“家长”的身份转换……
而后,我把他们母子从村诊所接至家中,为已满身疲惫的妻打鸡蛋茶、整理床铺,给那位“陌生来客”换上第一块尿布,为他重新裹好襁褓。一阵忙碌后,只觉浑身已沾满汗水。坐下来,为妻盖好被褥,抚摸着躺在她怀抱中的这位“神秘来客”的额头。他用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就在此时,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慈爱的温暖感觉,我恍若从梦境走进了现实,走进了“父亲”这一新的角色。啊!我做父亲了!我就是眼前这个襁褓中小儿的父亲!看,他正张着小嘴巴要和我说话。我的小宝贝,我是你的爸爸!那一刻,我感到一股暖暖的父爱,在心中滚滚流动,那种陌生的隔离感在溶解、消失……
在三岁之前的婴幼儿眼里,父母俨然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一般存在。也就是在那段时光,让我更增强了父亲这一角色的责任感。亲子陪伴,让每一个与小儿相处的日子变得美好而温暖。
他以他的认知编织出一个多彩梦幻般的童话世界。他不会为未来担忧,更不会为曾经而忧郁,因为他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天使,他的眼睛与翅膀都曾被圣水滋润。他的眼睛分外的纯净,如蓝天般明亮清澈,那里映着宁静与信赖的光,也因在他的身边有一位像山一样“宽阔厚实”的父亲,还有一位如缓缓流淌的小河般温暖的母亲,山与河为它围起一方美丽的世界,在那里有听不完的故事,唱不完的儿歌,小鹿在铺满青草的小河岸边,纵情欢跳,山雀也在缀满白云的蓝天下,啁啾鸣啭……小白兔蹦跳着在草丛中捉迷藏,大象甩动着它长长的鼻子,在丛林间迈着稳健的步伐,忽闪着两片大大的耳朵,召示着,它才是这片林中不可撼动的王者……一只硕大的雄鹰,在山间滑翔,合上双翅,端卧在峭壁之上,俯视着茫茫群山……
举高高躲猫猫,是他最为陶醉的游戏,尤其举高高,刚刚他还在父亲脚边仰望,随着那双有力的手将他托起,耳边响起一阵风声,高大的父亲,就成了他眼中的“小孩”。他俯视着父亲,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臂像翅膀一样向两边展开,“爸爸,我要变成天上的大鸟了,我要飞起来了,我要飞上天空了。说话间,口水也滴在了我的脸颊……”随着那高高的举起,隔着墙头,他看到了正依附在老奶奶胸前,小他一岁的邻家妹妹,那时他也只刚过两岁的生日,但就是这年长一岁的差距,让他只觉得自己已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大哥哥了。随后,他便伸出手臂,向她打起了招呼:“你好琪琪妹妹,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啊!来握握手,让哥哥给你讲故事。”正处在咿呀学语时期的妹妹,便也从奶奶的胸前蹭着探出身子,伸着手臂,要附在哥哥身边听故事……
隔着墙头,他又看到了村外的世界。那里是一片广阔的、残雪覆盖着的墨绿的麦田,还有夹在麦田间,伸向远方的发白的村道。第一次见到如故事里草原般散布在广阔天地间的麦田,让他兴奋不已。“爸爸那里是大草原吗?小鹿妈妈,带着它的孩子,是不是在这里就不会挨饿了?渴了还可以喝‘小湖’(村边一片称为海子的水塘)里的水。路边那一群白色的小动物就是小鹿吗(小羊)?有一只小鹿还在那里咩咩的叫,看,它又钻到妈妈的肚子底下,仰着头在吃奶呢……从这条小路出去是不是就可以坐上汽车,坐上大飞机了,坐上大飞机,我就可以看高山,看大海了……爸爸你看,天上怎么有一把镰刀?那是爷爷把它挂在那里的吗?那是不是爷爷割草用的镰刀?……”他在用他已知的知识来编织一个充满童话的世界。在他的认知里,有青草铺就的世界,就是小鹿们的乐园,小鹿的妈妈带领小鹿兄弟奔驰在草原上,它们在那里快乐的成长,肚子永远也不会饥饿了;那弯新月,就是一把银色的、爷爷曾经挂在墙上的、磨得光亮的镰刀;每逢月圆时,他又会说,那是村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背起石臼在那里捣米。“奶奶会不会累呀,我要去替她捣米”……那天真的想象,让我们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不也是我们在祖父祖母、爸爸妈妈那里听来的故事的一代代延续吗?那些故事不也是伴随我们的童年吗?……
每一次他所发出的疑问,我和妻都为他作耐心细致的讲答,也正是他这一声声疑问,才给了他自由丰富想象力,增强了他的心智,让童年如同插上翱翔蓝天的翅膀,在纯净的天空中任意飞翔。
其实围绕在你身边的孩子,总是在你不知不觉间悄悄长大。多年前的某天,我从工作地赶往家中探望他们母子。深夜,台灯下,妻正低头为小儿缝制衣服,小儿由于玩耍疲累,不知不觉已在沙发上睡着了。在我的印象中,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是很自然的抱起在客厅地板上或沙发上玩耍睡着的儿子,放到卧室的床上。彼时,我想都没想,便将手插进他的掖下,想托起他就走。然而,他打着均匀的鼾声,依然纹身未动,我发出一声惊诧而又欣慰的感叹:儿子,你什么时候悄悄长大了!长到我再也不能随意托起你任意的走动了。是啊!他已是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正值变声期,已和我一般高的个头了。
也正是在这个年龄段,我们的父子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着变化,变成了默契的“兄弟”关系。每每赶至家中,我们便肩挨肩,头碰着头,来叙说久未见面的“兄弟”情。有时我会与他讲述这么多天来我在外面的所见所闻,他也会及时与我分享他一段时间来的学习情况,或学校里所发生的故事,以致他身边几位要好的同学的名字,以及父母所从事何工作,都了如指掌。有时我们也会因一些小事而争执,比如周末他要去街市上参加和同学之前商议过的某项活动,未能得到我的同意,他便“怒目圆睁”,定要与我争个高下,方肯罢休,也总是在这种情况下,妻便成了终止这场争端的“调停官”,她很快顺利平息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因为她是我们最为信赖的“联合国”……今天每每想起这些点滴过往,我仍会不自觉地“嘿嘿”的笑出声,仿佛又一次亲临了那一场场“战争”场面。它也又一次温暖了我的记忆……
那些父母参与的童年,是多么的美好,它也是每一个孩子成长经历中,最为珍贵的记忆,它是响在耳畔的儿歌,它是绘在蓝天与绿野中的七彩图画,它也是让童年经历更加完整、让成长更加丰富和坚实的力量。也许那个“爷爷的镰刀挂在了天上”,和小鹿妈妈带领小鹿兄弟奔袭在“广袤草原”上的情景,为他完成一个充满乐趣的心灵乐园;如大山般的父亲、如缓缓流淌的小河般温暖的母亲,围绕着他的润物无声的爱,却为他撑起一片洒满温暖阳光的天空,在爱的环抱下,在这广大的摇篮中,他的心智在无限的想象中,更加充满向往,充满生命的张力。
而今儿子已是三十一岁的成熟男子。有时,我的脑海中依然会闪跳出他两岁时那个冬天,头戴妻为他编织的兔耳绒小帽,身穿纯棉小袄,冻得红红的小手,握着铅笔,在小本上写着什么的可爱情景,他张着吐字不清的小嘴巴,哈着热气,却“语出惊人”:“爸爸,我要当大学生”。那种大人般口气的语句,那只有幼儿才会有的认真严肃的神情,让我只觉可爱又惊讶,懵懂的小小年纪,他的这些自信的语气都来自于哪里?在他八岁那年,有一次我问正埋首读书的小儿:儿子,你长大了准备干什么呀?他轻轻合上书本,坚定的说:”我将来要去读麻省理工学院,我还要做海底学家”。那不容反驳的语气和认真严肃的表情,让我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八岁孩子的口中。听完,我抚摸着他的肩头,说:“爸爸相信你!”。我心中并未有有一丝“不以为意”的意味,因为我始终相信,父母才是他们梦想的摇篮,我们的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渗进他们永久的记忆之中。今天他也终于实现了当初的誓言——成为一名优秀的科研工作者,为改善山水与江河生态环境,每天奔波于科研一线的路上。
他在我们的眼前一天天的长大,我也并没有发觉那些身体与心智的变化。但今天,看着他张弛有度,沉着稳重的气质,再对比着脑海中那个小小的、语气却又如此坚定的孩童形象,只觉成长与生命蜕变是如此神奇。
我们的身体也在时光转变中慢慢变老,心智却在慢慢变小,变回夏夜的院中,那个“数星星的孩子”,只是岁月在我们的脸上和心灵刻下了沧桑的沟壑,我们的经历被蒙上一层岁月的烟尘,眼睛再看不到幼儿那种天真好奇的神情,那里装满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已闪动不出清澈的光亮。
有时,我们又会不自觉地用经验来教导他,但他已不再以“爷爷的镰刀挂在天上”,充满好奇认真的眼神看向我们。他会说,“不要去左右别人的思想,你们的经验里隐藏着太多对未来的担忧,它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越来越复杂化”。还比如在他家中谈及某些物品是否丢弃等问题时,他就会说,它们是一件无用的、占用有限空间的物品。它的作用是放置无用,弃之可惜。它的作用,仅仅可以满足我们的珍惜和怀旧的心理之外,别无他用。
为满足我们的“怀旧心结”,他有时真的就把那些无用的东西继续放在某个角落里,继续占据着有限的空间,为的只是满足我们的不舍心结。有时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在不觉间,以我们的认知,和所谓的情怀,在“自私蛮横”地侵犯着他们的心理边界,那种毫无边界感的说教,有时他们选择缄默不语,但有时我们无理到无知的表现,却也会使他们忍不住发怒。
在我们的文化认知中,始终在推崇着一种毫无底线的孝道,就是父母面前表现得百依百顺,唯唯诺诺,唯命是从,才是真正的孝。但那样怎能成长起有主见,懂是非,有担当的孩子?我们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出有着独立人格的人,而非唯命是从的附属品。
我们已逐渐步入“垂垂暮年”,他们也悄悄长大,他们已是我们身后的大山、是逶迤在我们周围的小河,他们也在我们身边围起一座爱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