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世界而言,生命个体是一个不存在的形态,我们只是它其中的七十亿分之一,我们无法也不会想象得到,在它任意一个角落里一个同类的日常,他的烦恼,他的忧愁,他的欢乐,他此刻处于何种状态,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空间,它只是一个相对存在的具象,我们没有认真思考过这样的一个问题。身体是思想最忠实的载体,它们俨然就是世界的中心,因为我们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也只能考虑自己的感受。世界对我们来说,它即庞大又很渺小,大到无法想象出它的虚无缥缈,小到处处摩肩接踵,足以看到同类的根根发丝,和衣服上的纹路。
地铁里,各种表情的年轻人、电动车车流、汽车驾驶室座位上,等红绿灯的那双疲惫的眼睛,他们是谁?他们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他们赶往哪里?他们是否也刚刚听完爱人的唠叨?他们又都以我们同样疲惫的眼睛看到的一样,转眼便化为眼前一个转瞬即逝的景象,在脑海中不留任何痕迹而淡入思维的烟雾之中,因为你始终在被所谓你自己的世界缠绕着:子女成长中遇到的烦恼、学业与未来、这月的工资为什么又少了些、花销是否又超出了预期、刚才过马路时一个怪异的眼神在看着自己、一个令我非常头疼的同事关系……等等,这些构成了我们的思想中心,也组成了一个人的心理世界。我们思索着,权衡着,也疲惫着,整个身心在俗念中沉浮。现实是一个虚空而又真实的存在,芸芸众生之中,个体思维创建着属于自己的世界。我们的存在,我们的感知,我们的幸福与忧愁都由它来决定,也就是说思维构建了我们这个独立的个体,它可以包括我们思想以外的现实世界,因为我们的思维活动在区分,又在统一着内心与外部的世界,把客观与主观进行了清晰条理的界定,并以我们的认知去扫描去定义。
我是谁?我与世界的关系是什么?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又是为何?那些地铁里的年轻人,穿行于街区风中的电动车流,汽车驾驶室座位上那双疲惫的眼睛,我与他们在世界中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大家奔往不同的目的地,但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烟火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我们无法看到每双不同的眼睛里隐藏着什么,他们同我们一样有喜有忧,有平淡也有惊喜。也许那里隐藏着对未来的期盼,和对明天无法确定的焦虑情绪。每个人都在完成创建着所谓的自己的世界,每个人又如同一条跨度数载的抛物线,从呱呱坠地的生命端口,再到懵懂感知周围环境,以他们已有的简单认知,来辨别眼前的物像;从莽撞少年再到四处奔波沧桑的中年、步履蹒跚的老年,最后慢慢下落至幽暗昏冥的生命终点。至此,一生便画上了句号。生命于世界恍若未曾存在过那般,了无痕迹地消失于无形之中,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喧嚣与幽静在茫茫宇宙间交替并存。
看着行色匆忙的人流,我在思索它的意义,它是一日三餐、日暮而栖,日出而作?又或喧声中迭荡起伏?得到后短暂欢喜,失去时茫然无措。我似懂非懂,仿佛感到自己似有若无的存在。自从有了生命意识以来,烦恼便与我们如影随形,在各种利益的权衡中,情绪也在胸中起起伏伏,我得到了,我拥有了,我被排挤着、渺小着、无视着、羡慕着、妒忌着、也不屑着;同样的情绪也发生在我心里:我看到了别人无法逾越的高大,看到了他们身上我不具备的能力,自惭形秽,无能为力,焦虑,妒忌的情绪也会在心中升起,烧灼着我的神经,我脆弱到了极点,几乎失去驾驭情绪的能力,它犹如巨浪中颠簸起伏的小船,命运已完全交于深邃无边幽暗的大海。
某个突然醒来的深夜,一个窘迫的瞬间,一个怪异的不屑的言语和眼神,在黑夜里逼近我的脑海,我体会着懊丧与愤怒的情绪在撕扯着我的神经。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只有那颗不断燃烧的种子在胸中窜跳,快乐与幸福的思考,完全淹没在朦朦遥远的黑夜。四肢软弱无力,那一刻,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片苍白且毫无意义的存在。它变成一个漆黑无边的黑幕,只漏出一双耻笑嘲弄的眼睛,在那里狡狯的眨动。
有时我又会觉得生命就是一个奇迹,它从空虚无形中延伸出无限繁华,一个神奇的过程,一个我始终在解读,也在经历中感悟着的博大而深远的奇迹。触觉让我感知到了温暖和冰冷,刺痛让我缩回手指,我在记忆中将自己隐没了起来;温润的质感在带给我愉悦的感受,思维总愿在那里长时间停留;视觉让我看到了美丽的景象,我看到了紫色的云彩、莽莽起伏的山峰、如雪夜那般幽静,洒满清晖的夜晚、浪漫而美丽的晨曦与日暮;味觉又让我品尝到了美食带来的美好享受,那种舌尖上跳荡绽开的香甜,在脑海中留下欢愉的镜像。它们在创造美的享受,完成着一组神奇的生物过程,这一组简单而最为原始的快乐,是一种单纯而美好的动物性的初级体验,不同的是,在动物性本能上,我们又多了一层更为高级的情感伪装,我们有了道德和羞耻感,它们把欲望不留痕迹地隐藏了起来,也就是那种身与心无法统一的分离感,成了我们痛苦的根源。丰富的感知能力让我们与原始动物性本能清晰而巧妙地区分开来,感知让我们更加贪婪创造享乐,人性的渴望让我们无法逃脱这一组生命矛盾的本能体验,而后,我们有了生命背后的深沉思考。
假若世界上并没有一个“我们”存在过,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呢?那么我们就没有那么多跟随感知而来的烦恼。当然也就是因为有了丰富的感情和感知,才延伸出这么多的疑问。至从有了感知以来,世界便在我们思维里成为一个亘古存在的物像,它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忧伤、烦恼,快乐和诱惑。我们在那里孜孜以求,它也因着我们丰富的感知才称之为世界,演化着,堆积着。贪念让机体超负荷运转,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口是心非,心中没有一个准确而固定的答案,思虑在幻想与现实中挣扎,性情在忧虑沉浮中变得乖戾。
有时我会幻想,每一个生命在消失后都去了哪里?它们的灵魂并未随肉体而消亡,是否如我想象的那样停留在空中,应以上帝的视角俯瞰世界。它们变得安静而慈祥,不再去争抢,不再有占有更多资源的贪念,它变成一个虚空的幻像,没有了形态,如云,如雾,如风,亦如透明而无痕的念头,抽象而空无。世界对于它们来说只是曾经来过,完成一段数十载的烟火人生而已。它们不再逼迫自己问那个无聊的问题:生命有何意义?烦恼忧伤再不会在它们的“身体”上停驻,它们不再是一个生命,那它们到底是什么呢?一个静态的永恒,一个虚空的念头,似有若无,在空中漂浮,在脑海中闪过,没有目标,没有梦想,安祥的神情在回顾着自己的一生,俯视着那曾经奔忙穿梭的硕大的蓝色星球。生命、感知、情欲、纷争、茫茫人海,在那个视角中,都成了一个静态而优美的图景。风起云涌,啮蚀精神的头脑风暴,也都化为液态的水气,在空气中散失,而成为不曾有过的记忆。它们再感受不到痛苦,因为它们把那些都丢进了躯壳,融进泥土,在时光中遗忘。
生命就是意识,意识生成了思维,思维创建了感知,感知升华为情感,它们组成创建了个体世界。情感分裂出痛苦,而有了道德和耻辱感,感知让痛苦加剧,我们在心中逼问生命的意义,生命最终回归至理性,简单而平淡,理性让灵魂跳出痛苦和忧伤的境遇之外,如上帝的视角看待万物。
数十载,短暂的生命历程,让修行变得仓促。
随遇而安,是一种佛性的境界,生命是一个艰难过程,修行不易,就像“我是谁”那样,了解自己,解读世界,我们愈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