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朋友们,你们好……’,坐在会场的很多人犯人擦起了眼泪,对我来说读者就是朋友,不管他在哪里……”。这是余秋雨先生九十年代初,《文化苦旅》出版发行后,应上海某监狱全体服刑人员的强烈邀请的一场演讲中,所记述的一段话,在他眼里,捧起书本都是热爱文学的读者、都是我的朋友。今天在《借我一生》中读到这句话,让我更加敬佩这位年逾古稀的大学者。

《文化苦旅》在发行之初的一九九二年,由于家乡地处偏僻农村,还真未得知,这部文化经典之著,已响彻大半个中国。在九十年代末,尽管那时距离发行时间已过去近十年之久,但,仍经久不衰,依然排列在畅销的前列。当年总觉自己学识潜陋,无法触及这样一位国内极具影响力的文学大家的思想,悟不出他所传达的深远的文化寓意,仍心怀畏惧,而望而却步。直至二零一六年,我终于鼓足勇气走进了它:隽永、深远,一股宏大的,厚重的东方古老气韵,在我眼前铺展开来……《道士塔》藏经洞,那个从盛唐至北宋的浩瀚而漫长的历史踪迹,那个浸润着华夏文明智慧的淙淙溪流,如今只能令笔者仰天长叹,那里已是几近空洞的所在,因为它早已在一百多年前的一九零五年,在西方列强贪婪的争夺中散失殆尽。它毁损于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那是集中国美学、历史、与哲学的圣地,那里是安放中国文脉的地方,但在这片以农耕文明作为立国之本的保守观念的土地,早已被围困在西方列强的觊觎之中。帝国陨落,王朝覆灭,使得这片土地已千疮百孔,民不聊生。迂腐的晚清政府,在已进入工业文明时代的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高压威逼下,以卖国求荣,来延缓他们的政治生命,在幻想中,苟延残喘。或许他们早已遗忘,那个距离京城数千里之外的沙漠里,有一束文化之光,在那里闪耀。彼时,圆明圆的火光,已让列强变得更加疯狂,面容更加狰狞可怖。他们掠珍宝,烧宫殿,屠戮生灵,贪婪的余光又窥见隐藏在沙漠里的这片圣地,于是漫天黄沙的天地里,排起了长长的运书骡队。数万卷的古经绘画,就这样被送进了欧洲历史文库,摆上了讲坛,成了他们研究世界文明的文献。他们在陈述报告时竟狂傲的说,是他们不惧危难的探险精神,才让敦煌从黑暗走向了光明。那是落在羸弱的东方脸膛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时常感慨,是余秋雨先生让我们了解到了一百年前这段风雨如晦、裹夹雪霜的历史,让我们知道了阳关飞雪的地方,曾深藏着深厚璀璨的中华文化。那栩栩如生的壁画记载着唐宋曾经的繁华,那厚厚的经文里又暗藏了多少东方古老智慧。他带着对沉睡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文明无法割舍的情怀,只身来到这片荒漠里,让我们感受到文人背后的悲悯与良知,和重拾文化的勇气和决心。当然他的这次探险并非学术研究,而是在探索中去感触,去触摸残缺的辉煌,为它注入浓厚的情感。文学总因缺憾而美丽,我们看到,惊诧之余,惋惜哀伤的神情;每一句感叹之句,又总能撞进心怀,它们美若流云漫卷,宛若飞雪满天,令人心生狂喜,令人在惊艳中概叹,他写到:“人世间有的色彩都喷射出来,但喷得一点也不野,舒舒展展地,纳入细密,流利的线条,幻化为壮丽无比的交响乐章。这里不再仅仅是春的气息而已,是春风浩荡,万物苏醒,人们的美与筋肉都想跳腾,这里连鸟兽都在歌舞,连繁华都裹卷成图案,为这个天地欢呼,这里的雕塑都有脉搏和呼吸,挂着千年不枯的吟笑和娇嗔……”这是他对莫高窟壁画的一段描写,让人惊艳到悸动澎湃。

有人总抨击他的文字过于华丽、是千篇一律的辞藻堆砌,初读惊艳,再读已品不出当初意味,更有诸如:他的读者大都是高中以下水平、或癫狂的理想主义者……云云。但文学毕竟不是文献结论,要求极高的逻辑思维和结构的严密性,文学是一种感性思维,本就具有一种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自由与奔放的热情,如果太过严密,也就失去了文学的流动性和观赏性,冰冷,而了无温度。你看哪一位文学大家不是一流的夸张写法?再来看一段散文,来自我们初中读本、散文大家朱自清的描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泄在一片叶子和花上…叶子和花,牛乳中洗过一样,像笼着轻纱的梦……”,又如:“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袂,像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涓涓东风,只吹来一缕缕饿了似的花香……”够夸张了吧。他把月光比喻成水而泄在叶子上,把花的浓郁芬芳,比喻成饿,我也不觉蒙在轻纱的梦里、感受到饿极了的花香,要将我吞没……也就是这些夸张抒情写法,凸显出了作品的美学成分,和对万物无限热爱的深情。我们对文学的感受其实就是一场场精神洗礼,它赋予我们一种情怀,在美与厚重包围中,灵魂仿佛得到一次洗涤,获得新的感悟与生命张力,我们更懂得了生命的珍贵,懂得了剥去一层层历史后的今天的生活,要格外的珍惜;我们感受到人性和良知间的那种无奈的徘徊;也领悟到了文字背后闪耀着的人性光辉。

这么多年,我几乎读遍了余秋雨先生的所有作品,从《文化苦旅从》到《行者无疆》,从《千年一叹》再到《泥步修行》,从《中国文脉》《雨夜短文》再到《君子之道》《山居笔记》《借我一生》……等十余部作品,跟随他的脚步,我也走遍了大半个地球,通过他的指引,我看到了起源于美丽爱琴海岸伟大的希腊文明、绵延于幼发拉底流域的波斯文明、巴比伦文明。当然还有诞生于黄河流域,我们的东方古老文明。更深入地了解到了北魏鲜卑拓拨家族,为一统华夏,最终被宏大的华夏文明所融合。那是世界文明的繁盛时期,云冈石窟的高大雕塑的纹路里,让我们看到了来自西亚文明的影子。他以不辞辛劳的脚步,丈量着世界文明的足迹,发掘寻找着新的对文化的认知。也许是文人的良知与觉醒,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他毅然决然做出惊人决定,辞去已任职六年、令多少人翘首期盼的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职务,怀着深深的文化情怀与热爱,只身来到这片荒漠,重走千年文明足迹,在风沙漫天的天地,去抚摸那隐没于土岗沙丘下的断壁残垣,去感受、去聆听那古老屋宇中的铮铮回音。仿佛又看到旌旗烈烈、号角嘶鸣的厮杀场面。他不忍它们就这样永久沉睡在这无人知晓的边关沙漠。临时租来的陋舍,昏暗油灯下,一方草纸,一管水笔,它们便穿越千年时空,鲜活在我们的眼前……试问,又有谁能有这样的胆识和勇气,辞去高官厚禄、前途一片大好的仕途生涯,舍弃一切社会头衔,只身一人,走进漫长而不知未来的文化寻根之路?我想他应是改革开放以来,四十余年间的第一人吧。

历时两年,几乎踏遍整个中国土地,一部完整的《文化苦旅》终于捧在了广大中国热爱文学的人们的手中。他让那个时代沸腾了起来,他为经历无数磨难的中国,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文化认知,更为我们条理清晰地梳理出中华文脉,他让国人对漫长的历史长河所衍生出的中国文化,更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和了解,他让我们感受到:“劲历的寒风,在时断时续的颓壁残垣间呼啸,淡淡的夕照,荒凉的旷野,融成一气让人全身心投入对历史,对岁月,对民族的巨大惊悸,感觉就深厚得多了……”。

一部《文化苦旅》足以撑起他作为文人的人格。它代表了一个时代,也为中国近代新文学创作开辟了一个新领域。但总有人在别人的辉煌时期,发出不合时宜的声音,总在质疑他的人品,否认他的种种行为:抛妻弃女的负心汉、伪君子、诈捐……等等。更有一众不明真相的群体,紧跟其后,出言不逊的谩骂、侮辱等字眼,对他进行人身攻击。但他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发出一声辩解的语言。也许是沉默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以更为恶毒的语言,对他进行辱骂攻击。更何况,其中不乏与他同为文化领域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也许文人相轻的劣根性,让他们无法容忍同行的优秀,内心装满污秽,却用完美的道德标准,来绑架别人,更想趁人之危,来一个落井下石而后快,嫉羡已使他们疯狂。但时间会澄清一切,终会还无辜者于清白。再高声的怪异喊叫,也无法掩盖他享誉中国文坛大家的声望。那种干净的中国文人人格、极高的人文探索精神、寻求文化灵魂的执著,舍官弃禄,探寻人生真谛的决心和勇气,试问我们这些坐在道德高台之上,带着鄙夷不屑眼神的公知们,有这个勇气和胆识吗?

新一代学人的文化担当,和文人纯洁无染的品格,如青草般吐露芬芳,如秋雨梧桐滴落的声响,静谧、深沉,让人感受着,隐藏于心的深深情怀被打开的喜悦,也感受着文字播洒出的无限美丽与意蕴。

窗外涔涔秋雨,化成一片幽雅意境,温馨、清雅、古老而静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