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每一次值得怀念的回忆,都在不觉间丰富着你的生命,它如同天使挥动着的翅膀,每一次都把你带入想象的天地里,美丽而纯净。
我出生在豫中农村,封闭的空间,限制着人们的视野,能看到的也只是,院落里那斑驳的土墙、灰瓦、村头那翠绿随风欢唱的杨树林,还有村北那条缓缓流淌的蜿蜒小河。
但这却未能限制孩子们不断疯涨的天性。在我十岁的年纪,最远的距离,就是与小伙伴们,去到一公里外的临村看露天电影。每逢这样的机遇,兴奋程度不亚于过年时,穿上母亲给我做的新衣裳那般激动不已,因为这样的特殊待遇,是在邻居家的几个小伙伴们反复央求下,为我求得的,因为我还没有这个胆量,去和父亲征求这样的机会。
在我十五岁之前,还没有与父亲面对面完整地说过一句话。至今我也不明白父子之间,怎么会以这样的一种状态相处,更不明白我怎么面对父亲竟会有如此恐惧心理。再联想到自己,也早已是做父亲的人了,但与儿子之间,似若兄弟般,那毫无距离感的父子关系,却总是那么融洽,充满乐趣。
在那个年纪,从书本上已得知,村外还有个更大更美的世界,也许是由于孩子的天性,他们的脑海里,便充满了不被限制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任意驰骋在自由想象的世界。更为夸张的是,总是把北京,和身着军装的解放军联系在一起,好像在我的认识里,北京就是天安门,北京就是满地身着绿色军服,头戴闪闪五角星军帽的军人,紧握钢枪,列队站立。那高大威武的形象,不时在我的心中,泛起一股崇拜之情,这就是孩子最为纯洁的天性,虽是无边的幻想,却干净而淳朴。
在我虚岁十岁的那年夏天,有了一次至今还为之怀念的经历。
那天早晨,住在同村的外公,带着大姨和大我五岁的小姨,还有与我同龄的表姐,在与我爸妈商量着,准备一同带我到千里之外的宜昌,去探望在那里建设葛洲坝工程的大舅。大舅在一家大型工程局工作,常年在外地奔忙,与家人聚少离多,就连我这个已长到十岁的外甥,还未曾与他见过一次面。那天早晨,还在睡梦中的我,一听到这个消息,便兴奋得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欢喜得如小鸟般蹦跳喊叫,生怕这只是一场虚空的梦境,梦醒却是一场空,顾不得吃早饭,便匆匆与外公他们,踏上了遥远的旅程。
对于一个出行半径,不足一公里的孩子来说,第一次坐上火车,去到那个遥远而未知的世界,心情是何等的激动!火车上,那整齐干净的车厢,那操着各地口音,衣着时髦的旅客;车窗外,不时呼啸而过的城市、乡村、成片的稻田、莽莽群山……
哦!原来外边是这么多姿而美丽的世界啊!它不断颠覆着我之前所有想象。正在我好奇的当儿,一抹军绿出现在我的眼前,还有那闪闪的五角星,已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崇拜之情,完全超越了一个孩子的所有怯懦,征得外公的同意,便大着胆子走到他们的面前。他们的笑容里写满了友好和真诚,我便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坐于他们的身旁,那一刻,那份自豪,已让我感到此时已处于人生的巅峰!因为那是一个十岁孩子,第一次见到了总和伟大的北京,联系在一起的解放军,第一次看到了那心怀无限景仰,与崇拜的绿色,还有那闪闪的红星!激动心情,不言而喻!
一路辗转,第二天的傍晚,在涔涔的雨中,我们抵达了宜昌。一出车站,便看到了亲自驾车,在此已等候多时的大舅。第一次见到了只在母亲的讲述中的他,样貌基本和我想象的一致,不一样的,只是个子略微矮了一些。他很健谈、热情,一路上问这问那,但却有一句话,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他朝外公说:估计不到他要来(指我)。当时就这一句话,还是引起了我小小的失落,但孩子的天性使然,思想很快便又被吸引到别处去了。这句话至今仍时常想起,只是一种清晰记忆,在经历中某个瞬间的闪现,遥远而真实。其实,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大舅对我的影响还是相当深刻。
在以后的见面中,他总会要求我好好学习,当然更少不了作为长辈,对于晚辈发自内心的那种夸赞与鼓励。他说我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又总不忘在别人面前,夸赞我的这一优点,在当时我的虚荣心也大大地得到了满足。
其实现在想来,真诚的夸奖,对孩子的成长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在没有任何老师指点的情况下,能把一幅幅人物肖像,栩栩地如生地表现出来。所以每次他总会说,要培养好自己的兴趣爱好,多读书,练好字之类的鼓励话语。今天我喜欢读书的这一爱好,便是在他的影响下,逐渐形成的。
来到宜昌的第二天,大舅便带领外公我们一行,去感受一下湖北的万千景色。
如果说我的这次旅行,是十岁年纪的第一次,那么接下来,所经历的都算得我人生的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了大山,第一次见到了长江,又是第一次,见到了美轮美奂的大城市(因为回程我们又坐上轮船,去了下游的武汉)……
大山!它向我传递着,它的无比雄奇和瑰丽;近处,是一片苍翠的林木,各种悦耳的鸟鸣不时在林间啾啭;抬头,是延蔓远方莽莽的群山;极目望去,从眼前的苍翠、到深绿,再到黛青、到淡灰、再由淡灰直至与天际浑为一片。那起伏而多姿的山峦,它的葱郁,如充满年轻气息的娇艳少女,羞赧也掩饰不住她的靓丽与妩媚;那浑朦黛青的轮廓,又恰如充满成熟韵致的美妇,朦胧中,那半卧的慵懒姿态、那份大气,让人感受到直逼而来的端庄与华贵。用多少个形容词,也无法表达出,它展现于眼前的瑰丽与宏大……
从小我便对大山的神秘有一种向往,没有想到经两天日夜的辗转,它便神奇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在这个十岁孩子的印象里,最美的景色,就是村头,那片只有夏天才能翠绿起来的白杨林,还有村北那条缓缓流淌的诗意的小河。谁曾想,在它们之外,竟还有着如此绮丽而神秘的所在!这的确已震撼到了我,它已完全超乎我的想象,它让我从书本图画中那不着边际的想象,走进沉醉心灵的现实。
但更令人惊叹的是,山间那道宽阔,从远天奔涌而来的白水——长江!那是在孩童的想象空间里,是无法给予它准确的描摹。宽阔的江面,滔滔奔流,叩击着他小小的心脏;那一声声低沉而悠远的汽笛,回荡在奔腾汹涌的江流之上;船头堆起一簇簇如骏马跳跃般的白浪。出于孩子的天真和好奇,我便来到甲板尽头,紧靠船舷,看不断向后飞溅的浪花,大姨唤我回舱时那紧张的呼喊,此时,好奇已让我忘却了一切,小小的胸膛里,仿佛还无法盛得下,这一下子便涌到眼前的,偌大而新奇的景象,不时用惊呼,来表达着心中不断涌起的狂喜……
来到街市,大街上人潮涌动,餐馆里,那每一道都少不了红红的辣子的菜肴,至今都使我清晰记起,那鲜艳的辣子红。后来随年龄的不断增长,才知道了西南地区,无辣不成席的饮食习惯,才让我了解他们背后,所蕴藏着的饮食文化。当然还有葛洲坝那浩大的施工场面、巨大的工程机械……那个相机还是奢侈品的年代,人们只能把这美好的景象印刻在脑海里,也印刻在一个十岁孩子的,小小心灵里……
这一切,对于一个只见过,院落里的土墙灰瓦,看惯了,只在夏天才能成为风景的那片白杨林,还有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这个如此博大而绮丽的世界,令他感怀,令他激动不已!兴奋之余,那次经历的一切,不知不觉,便融进了他的心灵,化为一生的精神财富。
不敢想象,那个记忆里不断闪现的影像,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今天它仍能如梦中的笑靥,无比清晰地在记忆中流淌,只因它出现在充满稚趣的童年。
每个人一生当中,都有那么几段无比清晰,让人怀念的经历,一首曲子,一道风景,便能轻易带你走进那段时光,让人回味,让人怀念。它在为你增加经历的厚度,也让你的思想情感中,多了几分更有意义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