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有这样一段话经常出现在网上:“童年的伤害,要用一生来治愈”,这也就促使从小缺爱的这一部分群体,在成年之后处理各种复杂社会关系时,总不知爱的边界在哪里,无法准确地把爱放到合适的点位上,时常会有一种焦虑和孤独情绪并存于他们的心底。

他们往往是一众善良群体,他们不具备强悍的性格,而是把精力和关注的焦点转向了内心,把爱与思考给了家庭,给了孩子,用心经营自己的人生。他们的人生之路也许平淡无奇,了无波痕,但每一步却都浸满他们的心血,优柔寡断的性格里,装满对家庭的责任,和对未来的规划与希冀。

缺少爱滋养的童年,我们的人生也预示着将会丢掉一半的乐趣。我们的个性、志趣和获得快乐的能力,以及认知也都将因童年是否获得足够的爱而改变。我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在那个一对夫妇可拥有四五个孩子的时期,父母只有我和妹妹两个孩子组成的四口之家,让我有幸成为家中的“宠儿”,不过,接下来我这个传统意义上的“香火”男孩,这带有荣光的头衔,并未给我带来独子所能享有的“荣耀”,而得到父亲的万般宠爱,恰恰相反,我时常会被父亲冷落在角落里,打骂与呵斥已成司空见惯的日常。相比父亲的独断专行,刚烈火爆的脾性,母亲传统善良且懦弱的性格,为我展开温暖的翅膀,让我有了暂且安全的地方,这便也注定了我个性发展的走向。

毋庸置疑,天下所有的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都有着来自生命本能的爱,当然,我的母亲也是如此,现在我仍能清晰的记得,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添置新衣往往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我的衣服也大都是通过母亲虽不算灵巧的手,把父亲穿旧的衣服改小而成的。每每穿上母亲为我缝制的“新衣”、那股混合着新鲜肥皂味的,棉质衣物的味道,使我心底瞬间洋溢出无以言表的幸福感,那是妈妈的味道,那是被母爱包围的幸福,每一针都凝聚着母亲对于孩子,无限浓浓的发至内心的亲情,每一条衣缝间,都流淌着母爱的无限温暖。

相比别人兄弟姐妹四五个的家庭,只有两个孩子的父母,少了许多来自物质需求的压力,我和妹妹尽管只有过年时才能添置新衣,但在勤劳节俭善良的母亲的打理下,我们兄妹俩总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像别家孩子那样,仿佛一年四季都只有那样一件带有厚厚“包浆”的衣服,被反复磨得油光蹭亮的“盔甲”,总被老师或同学 戏谑:某某,看你的衣服都可以划洋火了。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且多子的年月,也难为他们的父母了。看着他们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鼻头、发红的脖颈、发红的胸膛,再看看他们眼睛里那稚拙的笑容,那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健康的、来自于野莽的纯真天性,和超强的生命张力。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的身体一直是病弱的样子,这也使得她的性格时常敏感而又悒郁。我也经常会看到她与父亲间拌嘴争吵的场景,但这也可算作多数夫妻间的一种常态。优柔寡断,多愁善感,成了我对母亲最直接也最深刻的印象。但尽管体弱多病,却并未因此而影响她对于整个家庭、对孩子们的细心关照——生产队中母亲是一流的割麦强手,金黄的麦田中,那一字排开,挥动镰刀割麦的队列中,第一个到达终点的,也总是我的母亲;家里,那三间土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床铺桌椅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我们兄妹俩身上的衣物,也永远都飘荡着一股新鲜的肥皂,和棉质衣物的温暖味道。夏天我身上穿的,是用她平时省吃俭用节存下来的钱,从街口供销社那里,为我买来的廉价且穿上舒适的海军衫;冬天,身上便又早早地穿上她为我们亲手缝制的厚厚的棉袄;脚上,是她在昏暗的油灯下,为我们一针一针,赶制的铜油护底条绒棉靴。每每穿在脚上,走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咚咚,富有质感的响声,心中便倍感熨帖温暖,它们紧紧的包裹着我的双脚,温暖也由足底输送到我的全身。

现在还会时常忆起母亲,坐在床头如豆粒般跳动的油灯下,为我们赶制御冬棉靴时,一手持着鞋底,一手把闪烁着银光的钢针,插进厚厚鞋底的场景……粗粗而紧实的棉线被深深地、紧紧地扽嵌在鞋底。每一针都带有母爱的丝线,穿过那千层的鞋底,均匀地排列着我们的温暖,和深深的母爱……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七八岁的年纪,而当时母亲也只不过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她却沿袭了广大传统女人的坚强、忍耐和善良包容的基因,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们身上。再看看她自己,疲惫的身体,积劳成疾而泛黄的面容,而她的眼睛里却始终保有着无私母爱的光辉,那里蕴含着坚韧和善良,蕴含着世间最无私的母爱。

在我十一岁那年,母亲也只有三十二岁的年纪,终因积劳成疾而不得不以手术的方式解除病痛,但也正是由于这次手术,体质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身体状况了。刚刚三十出头的年纪每走上一段路就气喘吁吁,手指颤抖不已。但也许正是那种,来自于女人心灵深处的强大母爱,让她坚持了下来,她支撑起病弱的身躯,仍在担起一个健康母亲才能做到的一切。由于母亲天生就具有厨艺天赋,普通的菜蔬,却能在她的手里神奇地变化成美味佳肴,所以我和妹妹的脸颊总是光洁嫩滑,露出健康孩童的光彩。而我们只知饭菜可口甜香,却不会去想像,每一分美味珍馐,都是母亲忍受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身躯,而咬牙坚持而成,每一件衣服里,也都缝补有她虚弱的身体里流出的汗水与心血…看着母亲每每干完一项家务,就要坐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看着她甚至无力抬起的眼睑,年幼的我当时也会心生对于母亲的心疼和怜悯,但孩童顽劣的天性,转眼我又会浑到与邻家小伙伴们的嬉闹中,现在每每想起,我心中仍会生起一丝丝自责的情绪。

母亲拖着病弱而疲惫的身体,让我和妹妹在有母爱的包围里,顺利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又看着我在二十岁的年纪成立了自己的家庭,又有了下一代。母亲看着已能蹒跚走路、咿呀学语,我的儿子她的孙子时,她,欣慰的笑了……次年,母亲终因支撑不住被多年疾病重压的身体,倒下了,而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宛如一支风中的残烛,摇曳着微弱暗淡的光亮,为我们照亮眼前的黑暗。她慢慢耗尽了她的余烬,滴尽她最后一滴烛泪,走完了四十余载,短暂而装满病痛的生命之路,母亲的生命定格在了四十三岁,永远离开了我们……她仿佛有未完成的使命般,带着一丝不甘,一丝遗憾,永远闭上了,她那双溢满母爱的眼睛…

母亲把所有的遗憾关闭在了合起的双眼里,而那深深的无奈与怅茫,骤然撞进了我的心里,灵魂轰然坍塌,硕大而滚烫的泪滴,瞬间夺眶而出,裹夹着那一声嘶力竭的悲恸,淹没了我那每一寸愁肠百结,每一滴泪里裹满我对于母亲的心酸、无奈、不舍和怜悯。我永远也看不到那长满茧子的双手、那疲惫却充满母爱的双眼、那嘴角挂着善良微笑的脸颊了……伟大的母爱支撑着您,让我度过了有母亲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我却未能在我的成年,为你挽回生命。我捶胸顿足,懊丧,失落的情绪,最终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也是我后来总在愧疚的梦里,无数次以泪洗面醒来的原因。我在无助中,看着母亲一点点走向生命的衰竭,一点点松开了紧抓着我们的手指,这是我一生的悲痛,仿佛一只紧握的手,在紧攥着我的心脏,心在疼痛,眼里在奔涌着悲怆的泪水……

今天儿子物质丰富了,我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母亲,您却永远停留在我哭泣的伤感回忆里,静静地躺在家乡那片黄土下,我的世界再无母亲的身影了……

……每每伫立于母亲的坟茔前,隔着那层三尺黄土,冥冥之中,仿佛总有一个温暖,亲切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那疲倦的脸颊,总也掩不住闪现于眼睛里,溢满的关爱之情。您善良的微笑,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母亲,我遗传了您的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但我也遗传了您的忍耐包容和善良。我没有父亲的强悍,但我却保留了您把所有的爱,都给予子女的优秀品质。我把您的孙子培养成了国家栋梁,他现在已是一名优秀的科研工作者。母亲,你是不是又一次欣慰的笑了……

父亲是山,母亲是河,子女便是大山环抱下,逶迤在河畔的那株株幼苗,大山威然屹立,河水静静流淌,默默哺育着孱弱的生命,多么和谐美丽的画面……骤然,山风突至,招至狂暴的风雨,那孱弱的幼苗在风雨中颤抖,河水在凄厉的暴风雨中,卷起层层灰色悒郁的波纹,仿佛母亲那无助时皱起的眉头、婆娑的眼泪,孤独而伤感。她在悲泣的风雨中,无助地护佑着她的幼苗……

愿天下所有的父亲,都能成为一座座伟岸的高山,他是孩子背后那默然无声强大的背影、他是遮挡风雨的坚石,他又是山间驱散阴霾的温煦轻柔的风,而不应是狂风和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