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一个对已故亲人感伤怀念的日子,阴沉的天空,淅沥的冷雨,更加重了赶路人,阴郁的心情。清明前夕,我又一次赶往老家,伫立在母亲坟茔前,诉说今昔变化,与一直以来的怀念之情。

母亲已离开我们已三十年之久。那时她也不过四十岁出头的年龄,但多年的身体疾患让她无法过上正常生活。还记得那时经常骑自行车,带她去距离我们村二十里的市里,找中医诊治的情形。每次半月疗程的中药方剂,能让她的身体及精神,有一个短暂的轻松时日,在服药后的第二天,脸色较之前便好看了很多,不再那么苍白,精神也有了明显变化,但中药只能起到调理作用,终无法祛除多年累积的顽疾,疗程结束,她的身体又回到了先前的状态,气短无力,说话时由于气力不足,翕动着鼻孔,眼睛不住地闭合着…

听母亲说,在生完妹妹之后,身体再回不到从前。要知道当年身材高大、年轻健康的母亲,可是生产队中一流的割麦强手,和担水冠军,是全队人学习的劳动榜样。那些年,大集体生活年代,由于生产队劳动力紧缺,母亲并未因身体原因而影响农业生产。农忙时节, 她依然是队里一流的割麦强手;菜地里仍是担水浇菜,跑的最快的那一个。每到收麦季节,生产队便安排十几名、年轻、手脚麻利的年轻妇女来担任割麦任务。一块十几亩连成一片的麦田,转眼间便被她们平整的放置在脚下,每次最先到达终点、割得最干净、码放得最整齐的永远是我的母亲。七零年代初,我年龄尚小,并不知晓这些事,还是后来父亲说起往事时,才知道了这些令我倍感骄傲的事情,才知道母亲先前是多么的健康。

在我十一岁那年,母亲的身体终因积劳成疾而垮了下来,不得不通过手术来解除顽疾。由于当年医疗水平及医疗条件极欠发达、不具完善,在母亲做完手术的第七天,身体突然出现了危险状况,代谢功能似乎受到了阻碍,整个身体出现了严重的水肿,接下来便是一次次的病危通知。病危中的母亲在无力的挣扎着,眼神中充满无奈,听由着命运的安排,父亲也在院方一次次下达的病危通知中,紧锁眉头,日渐憔悴。星期天,我和妹妹来到了母亲的病床前,看到她恹恹无力的样子,大颗的泪珠正从她的眼中滚落下来。

那时,十一岁的我已经懂得生死意味着什么,我不断在心中发出一次次无声的祈祷,祈祷母亲能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回到我和妹妹的身边。习惯了有母亲佑护的日子,我不敢想象,一旦母亲真的离开我们,我们兄妹两人今后的生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

由于我和妹妹还要读书,只好选择星期天在大人们带领下,才能与病床上的母亲见面。那些日子,我整天恍恍惚惚,身在教室,心却飞到了母亲身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焦灼中度日。一天,我看到从医院匆匆赶回的父亲,正向外公哭诉着什么,正当我脑海中飞快地猜想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大我几天的小表姐,慌忙跑到我身边告诉我说:“你妈病又重了”。听到这个消息,整日紧绷着神经、焦虑中度日的我,心情更加沉重,伤心难过得难以描述。心想,难道死神真的就要从我们的手中夺走母亲?苦难超出一个十一岁孩子的承受能力,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我悄悄跑到一个角落里,大滴的眼泪早已浸湿了脸庞。

也许是母亲对于幼小孩子的爱与不舍、父亲对于母亲永不放弃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危重病情中挣扎了一个月时间,仍看不到任何转机的情况下,父亲决定将母亲转入另一科室。在转入后的第三天,奇迹出现了,母亲的病情终于得到了缓解,水肿开始慢慢消退,眼睛里也有了对食物渴望,精神已有了明显好转。星期天,我和妹妹又一次来到了她的病床前,我看到母亲脸上露出了她久违的笑容。不善言谈的母亲,用充满慈爱的眼神,告诉了我们想要的一切结果,母亲又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我和妹妹又是一对可以享受母爱的孩子了……

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母亲,陪伴我们度过了十一个年头。在我二十一岁那年她还是带着深深的遗憾与不舍离开了我们。也许当初是伟大母爱在支撑着她疲惫的身躯,陪伴我们度过了完整的童年和无忧的少年时光,恍若有一种强大的使命感在支撑着她病弱的身躯,在护佑我们走进成年。

尽管母亲承受着病弱的身体,但为了我们每每放学回到家中,可以叫“妈妈”;可以闻到有妈妈味道的饭香;可以让身体感受到有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衣物带给我们的温暖……在我二十岁前不久,我慢慢在母亲的眼神中看到,更加虚弱的神情,极度的疲惫,呼吸也更短促了,说话时,眼睛总无力地闭合着。中药汤剂也只能换来短暂的精力。看着一天天苍白消瘦的母亲,焦灼中,我便和父亲商议,决定到市区医院做一次更进一步的身体检查。很快,检查结果出来了,母亲气力不足的原因,是肝脏输往身体各部位的一根动脉血管发生了堵塞——医学名称叫“门静脉堵塞”。病因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只有手术唯一一条路。但手术风险极高,且费用非常昂贵,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我心如刀割。先不说手术风险,近万元的手术费用,对于当年我们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我们从哪里才能凑得到这笔巨额费用。正在一筹莫展之时,我突然想到了我的xx,在外工作多年,想必他能为我们解决这个难题,我急忙骑上自行车找到了他在市区办公的地方,但招到了拒绝,那句“招难莫损亲”,至今,仍清晰记在我的脑海里,不过我并没有记恨他,那么大一笔费用,在那个年代,对于谁都是一笔巨款,更何况,他是父母之外的长辈中,我们最亲的人,也曾帮助我们很多。

我心情沮丧地地回到母亲身边,仍心有不甘,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母亲,从我们眼前慢慢耗尽生命?母亲疲惫的双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孩儿,咱们回去吧,我慢慢会好的”。我知道她是在极力安慰我,她知道一贫如洗的家庭无法凑出这笔巨额的医疗费用,更不想让我和父亲为难。我带着满心的疼痛与悲哀,带母亲回到了家中……

母亲的离开成了我一生的疼痛,她如风中微弱的烛火,在挣扎着努力为我们释放着她仅存的余光。母亲去世后的四年之中,我每天都在自责与内疚中度过。

母亲苦苦撑着病痛的身子,让我们有了一个不缺失母爱的童年、少年,并看着我取妻生子,等我们成年了,我却无能为力为她延续生命。多少个梦中哽咽,又多少次以泪洗面的无眠之夜,我在想我受尽苦难、挣扎于病痛之中的母亲,生命就终止在了正值风华之年的四十四岁。回想起母亲这短暂的生命历程,半生都是在为家庭为儿女日夜操劳,半生也都是在病痛中苦苦挣扎。母亲您用病弱的身体,护佑两个孩子健康成长,他们长大了,你却撒手人寰。我悲痛欲绝,热泪水又一次涌出了眼眶。她完全可以像同龄人那样,在七十岁,八十岁享受儿孙绕膝之乐,享受孩子反哺家庭带来的快乐与温暖,如今我只能隔着那层黄土与您对话,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

每逢清明,我便早早的来到母亲的坟茔前,用心添置新土,仿佛只怕她孱弱的身体,在空阔的田野中受了风寒。一锨一锨的用心垒土,让我想起母亲当年油灯下为我们缝制棉衣时的情景,只觉得那眼前这一锨一锨,也如母亲一针一针在将棉衣缝合在一起,有了这密密实实的“缝合”,母亲再不惧怕那狂风骤雨,那冰雪寒霜的侵扰。

伫立在母亲的身旁,喉间尽管仍有一丝哽咽,但已不似当年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我为母亲燃纸祭拜,跪伏在她的身旁,诉说今天所取得的成绩,我又看见她在向我颔首微笑,仿佛在说:“我儿有出息了”。不,母亲,不是我有出息了,是您的孙子,是那个当年在您怀抱里,咿咿呀呀学语的孙子,今天,他已是一名国家科研机构的优秀工作者了,母亲,您是不是感到很欣慰自豪,因为我又一次看见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