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等来没有父亲的“父亲节”,眼睛突然变得空洞迷茫,喉咙也如塞进一团的棉花,哽咽在那里,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无法排解的伤怀情绪。

窗外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懂得我此时的心境,雨柱直直地砸向地面,掀起的雨雾,弥漫在阴郁的半空。

父亲,我又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我听到的仍是一阵嘟嘟……嘟嘟的忙音……

夕阳下父亲与孩子的剪影

配图:Karen Arnold / PublicDomainPictures,CC0 公共领域。

多年前,尽管平时一直保持着隔三差五与父亲通话的习惯,但每每到了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仍要打上这通带有“仪式感”的电话。听着父亲电话那头爽朗的笑声和“传统父式教育”的话语(例如,好好工作,好好教育孩子之类),心中便会生起几分夯实与感激,它让我感受到,六十多岁的老人健康的身体,所给予儿女的无声支持,还有父子间默默传达着的那种叙事的温情与厚度。

但,这个带着父爱温度的仪式,却在二零一六年的那个冬天,随着父亲打来的令我惊慌失措的电话的那一刻起,再不能聆听爸爸叙事般的“人生教诲”。那个熟悉的、谆谆教导的声音,从此变得语无伦次、“生涩难懂”。

那天,爸爸在电话中说他不知怎么了,头疼欲裂,心慌无力。听完他简短的叙述,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急匆匆驾车赶往百余公里之外的老家。

家中,父亲脸色苍白,呕吐不止,但他却并未在未知的病症中表现出惊恐慌乱的神情。

医生立即开通脑卒中绿色通道。结果很快出来了,父亲颅内大面积出血,被紧急送往重症监护室。

我第一次在极度恐慌中感受到那种单薄无依的孤独。狭小的谈话间白炽灯散发着单调刺目的光线,医生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笔管,平静而冰冷地表述着父亲危重的病情。

时间像被凝固,看着眼前摊开的病危通知单,我大脑一片空白,无比艰难地签下名字,双手无力地捧着惊恐而冰凉的脸,在极度的恐怖中,默默承受着心中的无力与虚弱。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父亲在二十多年前相似的场景中,一次次接到医生不断传来母亲病危通知时复杂而虚弱的心境。我仿佛置身狂风暴雨之中那株被抽空内里的杨树,树枝在狂风霹雳漆黑的雨夜,凌乱,不时发出断裂崩溃的声响,苍白冰冷的脸,雨水顺流而下……

或许我的坚持与几近无望中的苦苦哀求感动了上天,父亲终于坚持了下来,生命得以保全,但四肢和认知功能却留下了永远无法逆转的损伤。性情豪放,做事干脆利落的父亲,此时变成时刻身边需要有人照顾的“婴儿”,那年,父亲六十八岁……

尽管如此,我依然可以随时拨打那个咿呀学语接听的电话,心情难过时,我依然可以伏在那个温暖的胸膛里倾诉,我依然可以感受那双尽管不灵活,却满含父爱的抚摸,我依然可以听到让心灵得到安慰的咿呀呀呀,那是我小时候听惯的声音,那是与我血脉相通的声音,它联通背后的大山,让灵魂得到安宁。

为了让我随时听到那个声音,父亲用他坚强的意志力坚持了九年,在去年的冬天,他还是离开了我们。他的一生,和所有的父亲一样平平淡淡,以他的平实和坚韧扛起脆弱的家庭。母亲因常年疾病缠身,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所有重担都落在他一人肩上。平时性格开朗,坚强乐观的父亲,也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我时常会看到他一个人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抹泪孤单的背影,但他不想让我们沦为早早失去母亲的孩子,我看到他为母亲煎药、早早外出忙碌的身影,用无声的爱,为儿女、为爱人遮风挡雨,一边崩溃,一边拭泪,把坚实的父亲与丈夫形象展露在孩子与爱人面前,把悲伤与孤独,独自吞咽……我懂父亲的不易,在十一岁的年纪,便悄悄拾起一些大人才能做起的活。麦收季节,田地里总能看见一老一小弯腰收割的身影,破开的水泡和着汗水沾在一起,引起钻心的疼痛,时常会听到身旁经过的大娘大婶抹着眼角说:“懂事的孩子”……

父亲用宽厚的肩膀为我们撑起风雨飘摇中的家,他撑开羽翼,为我们阻挡不时落下的冰冷的雨水,付出了比别的父亲多得多的心血、经历了别的父亲无法想象的艰难与苦难。

或许父亲懂得儿女为生计也为赢得一个更为美好的未来,暂且把应尽的孝道隐藏于心,病痛中,他挣扎着让我们完成了缺失的孝心,弥补了我们心中多年的亏欠,还有那个他等待多年即将完成的夙愿。

我与父亲之间仿佛多年前便达成了某种默契,谁都没有说出那个遥远但又恒定的愿望,但谁又都在用心坚守着内心的诺言。终于,我们祖孙三代用三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从“烈日当头”的田间,走进城市人生,再到今天“科学担当”的漫长接力。我们同为父亲,甘愿成为那个被踩的肩膀,只为那片更广阔的海、那条更长更宽的河,父亲,今天我的儿子您的孙子,终于完成了我们的夙愿,他读完博士学位,把论文写进高山、写进了大河,带领科研团队,走遍江河湖海,用所学来完成科研使命,他已被国家选为新一代有担当,有魄力的未来科学技术领军人物。父亲,今天我们所获得的一切,也都有您粗粝的手掌拨开荆棘、坚实的脚步踩平碎石瓦砾的坚持与隐忍。

爸爸,我受尽苦难的爸爸……那里有母亲的陪伴,不会孤单……

父亲没有了遗憾,静静地躺在了我的怀抱……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儿子拨着那个已经拨不通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