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春节,作为晚辈的我,一定要完成在电话中给长辈拜年的仪式,我很传统,很注重这种约定成俗的规矩,所以,每到大年初一这天早晨,它也就成了我首先要做的事情,父母、叔伯、和姑舅一一问候。
在众多的长辈中,已定居深圳多年的大舅,由于路途遥远,二十多年来见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这期间,空中电波也就成为了这些年来传递亲情的唯一途径。
大年初一的这天早晨,我又按照往年的惯例,早早地拨通了大舅的电话,而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的依然是那熟悉,洪亮,而底气十足的嗓音。如果你单凭听到的嗓音来判别年龄的话,那它一定会让你误认为声音的主人,还是正值壮年的中年人,然而他却是一位即将进入耄耋之年的七十七岁老人饱润的喉音。
数十年规律的生活习惯,让大舅有了如此良好的精神状态,他没有特别的嗜好,然而读书和身体锻炼,却成了他从少年一直坚持到老年未曾改变的精神生活。书籍俨然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这让我们每次的通话,也就成了分享彼此读书心得与感想的特殊体验。共同的爱好让我们的通话,多了一层与其他人感受不到的话题,畅达而惬意。
在我数十年的人生当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人,一个是我的爷爷,另一个就是我的大舅。他们一个给了我奇幻而充满爱意与稚趣的童年,而另一个却给了我开启生命执著探索的动力。
由于大舅常年在邻国的一个国家从事工程建设工作,与家人聚少离多,便成了他多年来生活的常态,直到我刚刚步入少年时,才有了与他的第一次接触。我第一次见到了只在母亲口中提到的大舅。年少的我,心中尽管满是羞怯,但浓浓的亲情,我第一眼便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温暖而熟悉的神情,——他有一双与母亲一样的眼睛,在那里我看不到一丝陌生,从那里映出的更是与母亲一样温柔的光,那道眼光里盛满着,对于血缘的无限深情,也裹藏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与包容。我们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又恍若毫无间隙的父子,血缘消除了我们未曾谋面的陌生,刹那间,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了。
我们的交谈,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听惯了来自父亲的苛责、打击、否定、甚至羞辱等恶毒的言语,我第一次感受到如此亲切,而温暖的语气。遥远、陌生、而后是兴奋和感激,是我当时心中循次而来的心理感受,因为那个时期我几乎每天都浸泡在父亲的否定和攻击中,现在却能在之前未曾谋面的大舅那里,听到如此温暖而激励的话语,兴奋激动之情已是不言而喻了,是的,他真真切切地在用很真诚的话语,传递着我的父亲未能给予的温暖与慈爱。
他肯定着我的品性,肯定着农村孩子才有的质朴,更肯定着我的未来。由于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他看着我未经一天专业指点,而能画出一幅幅唯妙唯俏的人物画像时,更是夸赞不已,说我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从我的眼睛里他看到的是执著与坦诚,在他的心中我俨然就是一位有着优秀品质与天赋的好孩子。听到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是父亲眼中毫无天分,而又怯懦无知的孩子呀!我在我的两位至亲的心中却有了两种迥然不同的判定,我该相信哪一种呢?尽管我还一下子无法适应这种陌生的鼓励,但我却在大舅的眼中读到的是温情和认同,我依然很畏怯,但我相信了前者,大舅的话,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它是一种恒定而久远的坚定,那种执著的光亮定能撕开乌云的阻碍,让小草沐浴在它的辉映里。
大舅就是我头顶那片天空的阳光,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那种向上的执著与力量。只读过高小的他在工作之余,却能在多年的坚持下,认真读完数百本中外名著及历史心理学,还包括英语,阿拉伯语等八国语言的工具书籍。看着他那紧靠墙壁摆满各种书籍的书架,我惊呆了,那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完成的浩大工程啊!看着蜜蜜麻麻书写的英文单词,看着那厚厚的读书背笔记,我暗暗发誓,我要做像我大舅那样有担当,对生命抱有极大热情的人……
……后来,我喜欢上了书籍,爱上了阅读,爱上它飘荡着的墨香,爱上它蕴藏着的至理与深情……
在以后,大舅每每寄往家中的信件中,都夹有单独为我写的信纸,他在信中仍不忘告诉我,要多读书,认真做事,坦诚做人之类的话语来激励着我,那一刻,那薄薄的信纸却显得如此厚重,那里包裹着熨帖的语言,和对血缘亲情的无限牵挂和期望,每一字每一句都那么的滚烫,我仿佛觉得那信纸化成他温热的眼神,化成他宽厚的手掌,在温柔的抚摸着我的颈项,慰抚着我的心灵。
转眼,我离开家乡已有二十六年的时光了,在每次的的通话中,他都不忘以宽厚肯定的口吻鼓励着我,说真的尽管我已是有着几十年人生阅历的成年人,但肯定的话语仍能给我带来温暖和动力,更何况年幼的孩童呢?尤其是孩童鼓励与认同,对他的性格形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如同刚刚吐绿的新芽,需要的是阳光和绵绵细雨的滋润,而非严霜和寒冰的无情摧折。
书架上仍摆放着二十八年前从大舅那里借来的两套书籍——《安娜卡列尼娜》和《悲惨世界》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架上其他的书籍的中间,并对他们每年做两次灰尘清理。
每每翻动那些泛黄的书页,那浓郁的墨香,那厚重的岁月的味道,我仿佛看到大舅翻动书页的手指,看到那温暖的眼神,更感受到流淌在书页间那浓浓的亲情,它们成了我生命的坐标,更成了我面对人生的态度。
人生当中,不管你能做出多大的成就,积极的人生态度,永远就是你向前的航标。成功是什么,它没有准确的定义,它是我们执著地行走在探索的路上 ,胸中那永无泯灭的热情。而亲情的鼓励与认同,就是那黑暗中的航灯欣慰的光亮。
我的文字很粗糙,但字里行间却铺满纯朴和真诚,因为它们来自那双握过农具的手,纸页里飘荡着质朴的乡野气息,它是执著的精神,它更是亲情与爱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