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我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客厅地板上,一只逗弄着自己尾巴的小猫咪,眼睛里却写满无尽的快乐,那一刻,只觉得那条调皮的尾巴,就是它的全世界,它是那样的痴迷,那样的快活,它在那里尽情释放……而反观我们人类,两只手紧抓着世界,眼睛里却盛满焦虑的神情,快乐早已被挤出灵魂之外,欲望的尽头已注满空虚,贪婪的余烬,在茫然中残喘……
也许我们总觉得随着经历不断增加,阅历的不断阔展,就能解读出幸福密码,而获得快乐的能力。然而,现实中,我们却觉得快乐愈加遥远,而幸福却如同梦中的摇篮,变成寂寞中痴痴的奢想。
我们曾一度为使生命更具意义,而把自己融进生活中,我们尽可能多地,在能力范围之内积累财富;我们的居所,窗明几净,整洁条理,一尘不染;爱护自己的身体,我们变得非常自律,始终保持着完美的身形;为提高自身修养,我们远足去往异地,去感受不同地域带来的风土人情,与人文风貌;走进自然,与花草亲近,听河水潺湲,读夕阳,阅绵延群山;为丰富灵魂,我们走进文字,徜徉于字里行间,在墨香里寻找灵感,让阅读,能使灵魂得以濯洗、匮乏的思想得到滋养……我们的精神生活的确丰富了,灵魂变得饱满而丰盈,但我们的心底却仍再发出诘问:生命的意义又是为何?我们一时竟无言以对。是啊!我们并未因此而觉出它的意义,那么生命的过程又是又为何呢?它原本不应是快乐的吗?我们几经周折,却为何仍体会不出它的真正涵义呢?
记得在那个物资极其匮乏的孩提时代,我们并没有刻意去寻找快乐,而快乐却能时常伴随左右,原因何在?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快乐。那时的我们,小小心灵犹如清澈见底泉水,汩汩流淌,溪底的沙砾、卵石、清晰可辨。那是由岩缝渗出,未经尘垢的洁净之泉,它散发着原始的天然气息,保持着生命最初始的形态。它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江河峡谷是它未来严酷的历练,但它此时的视野里,却是静谧洁然的境地,这里远离尘俗,透着野莽的气息。远山、碧水,处处散发着清新的味道。蜜林透过枝叶,洒下温润的阳光,身旁是潮湿幽绿的青苔、娇艳的小花……
在我五岁那年,常年工作于外地的大舅,在一次探家归来时,为我特意带回一只玩具手枪,当从舅舅手里接过它时,毫不夸张的说,我已激动得头晕目眩,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已分不清当时的情景是梦是幻,仿佛只觉得自己已拥有了整个世界,而我恍若一位正在接受庄严王冠仪式的王子,即将登上至高无上尊贵的王位……四十年的光阴过去了,那个激动的场景仍清晰如在眼前:手轻轻地拖着它,绿色的木质枪托,镀锌的枪管在闪着迷人的光亮,枪口处充当子弹的红色橡皮塞、拉起枪栓时,枪膛里嘎吱嘎吱,弹簧的铁质声响,尤其那一缕清新的油漆味道,一直回荡在那个梦一般童趣的年月里……
小孩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因为他们的心灵还未经历时间的淘洗,眼睛里还未留下过,任何世俗的痕迹,更不知欲望为何物,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会去刻意掩饰自己的惊喜、压抑自己的愤怒和忧伤,闪亮的泪光足可以照见清澈的心底。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灵魂却在不断背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看到的越多,懂的越多,越感觉童年自带的那份趣味在一点点流失,因为现实在不断打破他们先前对它的认识,在日后,他们逐渐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掩饰,眼泪在他们的眼睛里已变得不再可爱了,反而成了一种懦弱的象征。童年犹如一幅蒙上岁月朦胧的美丽油画,遥远,温暖,如梦境般载着生命的一切美好,氤氲在岁月的彼岸……
我们今天为使生活变得更加幸福快乐,而让自己忙碌起来,尽管如此,但却怎么也感觉不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其实,快乐它本来就不流于形式,它来自于生命本身,它不是一种人为制造出来的结果,它在沉寂静谧之中,在江河湖海的源头,带着溪水的甘甜和绿草的青涩芳香,它是山风掠过岩顶的那种野莽的声响,它是枝叶在温和无声的阳光下的悠然摇曳,是寂静的山中脆亮的鸟鸣……尘俗于它们是遥远而无从想起的世界,后来它们汇入溪流,一路奔袭,流入江河,身体撞上了崖壁,一声声脆裂的声响,而后,再次跌入洪流之中,我们失去了原有的个性,在循规蹈矩的混沌中,跌跌撞撞,随波逐流。浑浊的江水中,已很难再发现自己,找回自己的原貌。进入一处弯流,我们窥见一株挺拔而顽强的崖柏,它把跟深嵌在陡峭的石缝中,硬朗的身姿,在俯视着眼前这滚滚江水。也许它在此已目睹了数百年,流淌此处的河流,它的眼睛里看到的也只有这些,川流不息的河流,莽莽群山,日升与日暮。漆黑无边的暗夜里,松涛呼啸,它满眼平静,身处单纯而洁净的天然之地,不知江流奔腾所经的远方,是繁芜还是荒寂的世界,喧嚣于它是无从想起,虚幻而遥远的存在。我们无法想象得出,它该有多大的精神毅力,才能忍受得了置身这遥阔深远之中的寂寞,也许在这个清寂的世界,它已悟到了真理,悟得“道”所蕴含的深意——简单既快乐,简单才是一切生命的意义。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文明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而让人们感到幸福,它透支了人们的精神,在破坏着一切生命原有的那份天然与纯真。世界的原始形态在遭到它的摧毁时,整洁的表面也无法隐藏起凌乱而空虚的内在,它已不再那么纯粹。它打破了人们原有的宁静,它在绑架着人们本身而有的快乐,在它无序的贪婪里,我们只觉距离幸福愈加遥远。
我们看到世界的面目越久,灵魂也越觉得被挤兑得不堪重负,它破坏着我们留存在童年里的美好印象,减损着对美好生命建立起来的信赖。它还是我们心存向往的世界吗?但现实的确如此,它是一种强大的人类意识洪流,在左右着我们弱小的反叛力量,我们在沉浮,我们也在呐喊。我们也在它灰暗的谎言中逐渐清醒着,但也正是这份清醒,让我们品尝到被剥夺,而无力反抗的痛苦滋味,但我们却无法凭一己之力来颠覆它宏大的存在。
有时,我们只想用真诚去融进世俗中,总天真的以为真诚永远不会被欺骗,但到最后却发觉,自己早已在欺骗中被撞的头破血流。我们开始怀疑这个世界,难道它不需要善良和真诚,难道漠然和欺骗才是它的生存法宝?在一次次被欺骗和不屑中,世界在我们的眼里,又多了一层模糊而复杂的外衣,我们愈来愈无法读到它真实的面目。
我们为什么总喜欢与婴儿的眼睛对视?唇边不自觉地漾起笑意?因为那里存放着一个纯净的世界,它没有一丝尘垢的痕迹,他们是上帝吻过额头的天使,安静而神圣,我们时常幻想还能回到那里,但它却已在岁月的磨砺中,而成为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境,只能存于那段记忆之中。
生命,让我们越来越觉得,它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因为世界隐藏着太多灰暗的东西。人们在那里所寄存的美好愿景,在不断招到破坏,它在逐渐失去应有的温度,也许这也便是我们,总愿意和婴儿或猫咪一切单纯生命对视的缘故,因为那里没有谎言,没有欺诈。在他们简单的认知里,世界美好而新奇。看,他们的眼睛直通灵魂,清澈而安静,温暖而宁心。
但,我们还是要对世界寄予希望,积攒起获得快乐的能力,让它变得简单而美丽。也许生命的过程就是如此,我们看到了丑陋,而丑陋又让我们产生思考,而思考,也便是生命这个偶然奇迹的真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