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写作,我总觉得并没有多少技巧可言,只有多读多写才是关键。每一个字每一句都要来源于内心,真实才是它的唯一捷径,其实,它确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过程。

我接触到写作,也不过十年时间。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每每坐下来,眼前总是一片茫然,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该从何处下笔。空洞的思想,干枯苍白的语言,郁闷而焦躁的心情,让时间变得如生锈般,无比煎熬,我恍若听到时间那锈迹斑斑的齿轮,嘎吱嘎吱的令人焦躁的声响。每一个字句,也仿佛成了搭在一起的、毫无生命力的、干枯的树枝,体现不出一丝鲜活和美感成分,它们仿佛不是从流淌的思维中跳跃而出,而是从锈迹斑斑的废弃的铁器中,生拉硬拽,而获得,温煦的阳光也无法映出它们的色彩。

没有灵感的写作过程,让我想起了初学泥塑的美术爱好者,生命的原材,在他们眼前只是一堆不规整的泥巴,但你要从这堆无形中,塑造出生命。它们的轮廓在哪里?怎样才能为其注入灵魂,让它们在你的手指间灵活起来?脑袋一片混沌,僵硬的手指,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我们整个人变得木然而焦躁不安。捏了拆,拆了又捏,它们脸颊、它们的额头、仍无法让你感受出生命的流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天分,多少个日夜的努力,多少个被汗水浸湿的午后与黄昏,它们仍无法让我们的指尖激情燃烧、灵魂在手掌中跳跃,不知如何才能将眼前的这堆泥巴变成想要的样子。我们徒劳的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掌,时间已变成了一种煎熬。我们无法触摸到美的脉络,灵感在那一刻已飞离我们的身体,不知去往的方向……

时至今日,写作,仍让我有很多时间是在不知如何着笔的苦闷中度过。它的主体是什么?我要表达的中心又是什么?脑海中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思维好像被阻塞,联想也被搁浅。我不能体会出灵感流动起来的激情欢愉的感觉。

这是一个最为难过的过程,那些将近一小时,甚或两个小时而无法写出只言片语的经历,让人苦不堪言,最后不得不在无奈中选择终止。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种久久挥之不去的挫败心情,阴翳般在脑海中盘旋。失落的情绪,犹如断线的风筝,在灰暗的天空中,随风飘摇。整个身心仿佛浸在了生锈的铁水里,而失去重心……因为读书和写作在我的生活中占有着很高的比重,我已经将其视为同工作一样的事情来看待,来完成它,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工作不是我的乐趣,它是一份社会职责,一份家庭生存保障和责任;而读书和写作却是我的人生重心。它虽不能为我带来财富,但它却能为提供一方不可或缺的精神家园,少了它,我便不知我的精神支点在哪里,更不知道何谓生命的意义。有了它的陪伴,我清晰的知道生命的方向。生活中,我也并不因它的存在,而减少诸多烦恼,有时我依然会体会到焦虑和忧郁悲伤的情绪,在围困着我的身心,但我知道人生的意义并不是一定要剔除烦恼,而时刻徜徉于快乐之中,相反它让我懂得,烦恼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完美主意倾向才是一种幻想建起的空中楼阁、臆想构建出的天堂。

每每经历数小时苦思冥想的构思、打磨、修整,最后文章呈现在眼前时,我的心情仿佛一位美术雕塑家那样,带着一丝欣赏,又带有几分挑剔的眼光,看着眼前经历数小时“思绪海洋”中翻涌,而淘得的精华。我仍在一遍遍地认真的修改着,我不允许一个段落里有两个以上的词语重复出现,不允许某个词句空洞苍白,因为我认为它会直接影响文章的观感与协调,而选择剔除。

有时为保证文章的美感与上下结构的衔接。我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有些总觉慵余的段落,狠心删减。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写文章和雕刻有着异曲同工的美学效果。它们同样都是在一点点的垒砌心中的轮廓,然后删减、打磨、修整。这也许跟我年轻时有过多年作画的经历有关,它们都是对生命之美的追求和体验。那份执着并不亚于现代对读书和写作的热爱。

还记得那时年少的我,多少个夏日的午后,每每为完成一幅自己挚爱的画幅,而端坐在院中枝叶繁茂的桐树下,支起画架,手握碳笔,认真描摹的情形。环绕身体周围的是夏日湿热的空气,还有不断飞舞的蚊虫。蝉鸣在头顶翁郁的枝叶间此起彼伏,但完全沉浸其中的我,已忘记了周遭情境。渗出额头、脊背,滚落的汗珠,还有钉进身体里,尖尖的蚊喙,我却毫不自知。等到收工时,那湿透的汗衫、满身的红包,才让我意识到刚刚的经历。

构图、描出结构和轮廓、找准人物的脸部比例,并准确地刻画出它们的位置,打出阴影,擦出明暗对比、色调渐变过度……不知何时嘹亮的蝉鸣,已“偃旗息鼓”,烈日已变成深色的夕阳,暮色正在大地间聚拢。一幅具有生命力的人物肖像呈现在眼前。我揉了下酸涩的眼睛,伸展一下僵直的腰身,我感受着一丝怅然若失的疲惫,而收起画架。

也许追求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苦闷而折磨的过程,因为作品永远无法满足我们对完美的期待——我看到人物闪亮而传神的眼睛,看到了光洁而富有立体的额头,但我却没有刻画出接近真实的鼻翼、饱满而充满质感的唇线。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在我的脑海中飘荡,如村外原野里那抹灰色的云絮,无声的写进苍茫昏暗的暮色之中……

写作和作画一样,我并没有专业的老师来进行指导,完全凭借自己的那份对美的执着来完成。因为它们是一组不同形式的美学。它们并不存在多少技巧可言,有的只是对美的纯粹的热爱;它们不是只有光鲜亮丽的色调,和褒扬的笔触,它们也有苍茫忧郁的意境。走进孤独,揭去世俗浮躁的幕布,浮现出灵魂真实的影像。面对身体袒露的心声,悲怆、狂喊、惊惧,我看到了弱小而悲伤的自己。多少次在睡梦中惊醒,我把自己交给了自己。我在哪里?我又是谁?我在完成何样的生命旅程?偌大世界之中有一个我;我和世界的关系;心中仿佛有一声诘问,我在完成什么?我要走向何处?四肢软弱无力,仿佛失去的重心。我感觉丢失驾驭一切的能力;我自卑,我又在感叹生命的神奇,自卑让我感觉人在悲哀的活着;生命的神奇又让我感到,生命本就是一个奇迹。

它让我想到了玩耍的小猫,想到了天空中飞翔的小鸟。它们同样是这个宇宙间无法解读的神迹。它们让我心生怜悯,又心生敬畏。怜悯它们,偶然来到这个世间,而艰难的活着;敬畏它们和人类一样,同属生命的奇迹,它们却拥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本能和特性,在施展着它们的天性。我只觉得它们才是了不起的族群——与人类同样的孕育过程,而它们的行为却并没有太多思考的成分,完全出于本能,却创造出无限神奇。生存不易,它们却在生命的艰辛之中,演绎出了完美。

艰辛也许只是具有思考能力的人类,为它们赋予的精神枷锁。富贵对于它们意味着什么?贫穷又意味着什么?也许它们并不知道何为美丑,但它们同样可以在废墟简陋的“家园”中来诠释生命的美好——追逐嬉闹,无忧无虑,感受世间的繁芜。它们反倒让我们觉得进化到动物顶端的人类,活着,却也在感受着一种悲哀——主宰着这个地球,却也在无时无刻破坏着它,获得了所谓的快乐,也体验到诸多痛苦。什么才是生命的最高境界?小猫和小鸟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简单真实的活着,才是生命的完美表达。

我只觉得人类离本真愈加遥远,难道这就是感知与思维能力,对灵魂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