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曾想到的是,在我即将迈进入五十岁年纪的时候,工作出乎意料地发生了变动,我只好服从人事上的安排,离开了工作生活十年之久的安逸小城,来到了这座到处人头攒动,行色匆忙的人流的大都市,我也要慢慢适应它的节奏了。
入夜,借助窗外朦胧的城市灯光,所投射到窗玻璃上的斑驳的树影,阵阵秋风,使得树叶婆娑,眼前的景象却怎么也无法幻化出秋夜,这特有的浪漫的情致来。因为我所处之地,四周到处都是纵横如织的立体高架,来往穿梭的车辆,让这座城市热闹非凡,感受不到一丝小城里才有的沉睡前的静谧,绵绵诗意般的小城景象,已成为遥远的想象,更何况宿舍的窗外不远处,便是横贯东西的主动脉——陇海铁路。疾速驶过的列车的嘶鸣;缓慢进站的隆隆声,将伴我度过新环境的第一夜。
看着时间已是凌晨四时,但我依然毫无倦意,不远处川流不息的汽车驶过的唰唰声;窗外列车的隆隆声,形成了今晚这个不眠之夜的主色调,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年少时所喜欢的一首歌的一句歌词来——"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想到此,我也禁不住哑然失笑,是呀!便自嘲起自己,虽然没能幸运地像水兵战士那样去感受,头枕波涛而眠的浪漫意境,但头枕边便是横贯东西南北的祖国大枢纽,这是何等的气魄!这不更具有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境吗?不是更具有一番诗意吗?不知不觉间便拥着这浪漫的感受,进入了梦乡……
清晨,洗漱完毕,我便来到窗前,看一看,这陪我一夜未眠的窗外景致是种何样的"美貌"——这是一片北方所特有的野生植物——檚树。没有经过修剪的树干,从根部便生起了树杈,尽管已是深秋时节,但它却依然绿树成荫,枝叶繁茂,清晨的微曦,透过斑驳的树叶,投射到窗子上,泛起片片金黄,哦!我突然意识到我的邻居原来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植物王国,原来它一夜都在默默地守护着我,为我阻挡着尘垢,释放着有益的空气啊!我却还只顾自地为昨夜无法成眠,而心生牢骚。想到此,我倦意全消,羞惭涨红了我的脸颊,幸福,也瞬间漫溢了全身。
称它为树林,倒不如称它为灌木树丛更为准确。因为它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没有羼入一丝人工成分的最原始形态。略显杂乱,但却向天地间展示着最无拘无束的态势,它的生命得益于一种偶然,正因为它紧临铁路,又有城区的阻隔,所以无意间便给它辟出一方无人之境。这种天然机缘给了它创造生命的绝佳机会,恣意向四周伸展的枝叶,能想象出它"人生轨迹"中不被限制的自由。我伫立良久,突然心中升起一股感动来,尽管我不信奉任何宗教,但我与它的机缘巧合,难道不也是一种缘分?我辗转几百里来于此,却不知它早已在此静候着我今日的光临,来延续我们日后久远的相处。
推开窗,我便能轻易抚摸它的叶片与枝丫,大千世界,一切的相遇似乎都由这"缘起"才有了今天眼前的这种种关系。一如它今天繁盛的形貌,它怎么也不会意识到十年前它现在根植延漫的脚下还是一片菜地或村舍,但随着城市化的不断拓展扩张,却把它遗漏于此,无意间生成了今天它独立的天地,它的枝桠才有了今天自由生长的空间。看不到它刻意的努力,更看不到它身处环境一丝人为的痕迹,只有它静静地在那自由蔓生;听着机车轰鸣;随冬夏叶落、叶生。那是世间最完美的一种自然形态,它在无声地诠释着生命的原意与本真。
昨夜,一夜的秋风,让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已铺满黄叶,秋在进行着它最为庄严也近乎于残酷的仪式——把繁叶吹尽 ,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冬天。我想我窗外的那片绿色,尽管由于树种的特性,绿意会更为持久,但最终也难逃繁叶落尽的命运,只剩下干枯的黑色的树枝,在寒风中随风抖动。这是自然的轮回,又是一次次自然界中最庄严的仪式,是缘起,是生命遵循自然规律而有的纯然呈现。半年后,它又是一片葱茏与苍翠,给大地无声地装扮着人们不知它存在着的绿色,一如世界万千角落里都在上演的不为人知的感动一样,但他们却依然在不知疲倦地为世界增色,为缘起而生发,没有一刻因世界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而停止有益的举动。
万千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们无时无刻都在不知不觉地在享受着,正如我窗外那片绿色所蔓生出的快乐与幸福。走进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办公场所、徜徉于马路边公园里,那永远都干净如初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已熟视无睹,只认为它就应当在那理所当然的存在着。我们并没有心生一丝的感动而停止心中各种纠葛与争斗,但眼前在我们看来,正常的司空见惯的场景,却有一群人在我们还尚在睡梦中一切却已完成。我们没有看到他们辛劳的一幕幕,心中更不会升起一丝的感动。私欲与自我,让我们早已麻木,感动离我们已很遥远,甚或已不知感动为何物。但我们也总是认为感动与私欲的存在,并没有使我们的人生意义增加或减损,但,其实我们只要去愿意花些时间去感受,去品味这世界无处不在的感动,那样的人生岂不是更是具有意义的人生?
蓦然,我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看到眼前一位正在用夹子夹烟头于垃圾箱的环卫大哥,我向他投去敬重的一瞬,他也报以憨厚的微笑,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让我们记住在我们还在沉睡中劳作的人、记住那片林、那片草、那丝丝秋雨……他们装扮我们身处的环境,也悦然着我们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