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时候,我有个习惯,总会把优美的字句摘抄在笔记本上,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将它们融进我的脑海,成为永久的记忆,又总觉得,如不这样,好像愧对它们似的,心生歉疚之情。也许,人都有私心,遇到美好的东西,总存有将其变为己有的私念,我也不例外。
但在我的记忆中却有一样东西,无需用笔尖镌刻,却能无比清晰地印刻在脑海中,它一如港岸的灯塔,寒夜浓稠的黑暗,也无法吞噬它那柔弱而执著的光亮,它照亮着我的童年,也开启了我的少年,在这条如此清晰的光带里,我看到了那个稚拙纯真的孩童清亮的眼睛,也看到了那个少年青涩而忧郁的神情中,所盛满的无奈。
童年,是一个生命中最初的记忆,它犹如天使的光,用它清纯的色彩,装帧成优美的相册,存储于远端的记忆中,虽时隔久远,却未被岁月模糊,无须擦拭,仍光亮如新,轻启扉页,每一帧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了眼前……
我生性羞怯,有无法更改的遗传基因,也有后天环境影响而形成的因素,我没有遗传父亲外向性格,不善言辞,安静自处,成了我性格中的特质,早年拼命想要删除和更改,而无法接受的性格,反而成了离我最近的品质。努力想改变的执念,今天想来是多么的可笑和滑稽。
我愈来愈觉得,与自己相处,是世间最美妙的事情,我无需为考虑太多人的情绪而困扰,可专心致志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听内心的声音,读喜欢的文字。因而,很轻易地便能走进自己的内心,走进自己的记忆,重温那段纯真而遥远的记忆端口,审视那段不堪回望的青涩年月……
在我四岁多的时候,便有了清晰的记忆,铺展在那片时光中最多的画面,当然是我的爷爷和奶奶。我的童年便是由爷爷温暖而宽厚的手,牵我走进那片单纯而美好的世界。
孩子的眼睛,单纯而清澈,那些不知在爷爷的口中讲述了多少遍的故事,成了我童年中最温暖的色彩,夏夜,庭院的月光下,我总坐在爷爷的膝头,听他讲述有关月亮的故事,听月亮上面那斑驳的影痕,原是月亮奶奶在石臼前,为儿孙捣制年糕的情形,于是我便又幻想起,如果我要能上到月亮上去,亲眼看看月亮奶奶做年糕,该有多好啊!这时爷爷便又会说:可以呀!那里有个叫嫦娥的姐姐,会用她那长长的丝带拉你上去的,因为你是一个听话的孩子,邻家的姐姐就不能,因为她是个淘气的小姑娘。听到这样的话,我便天真地拍着手欢快地笑着说:我也可以上到月亮上去了……孩子的思想纯真而美好,总是充满奇幻的色彩,稚趣无限。
时光总不忍在孩子无忧的眼睛里留下太多印痕,不知不觉间,便将他带到了少年时代。少年的脑海里依然保留着童年美好的印记,但也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烦恼在他的脑海里闪现。
如果说我的童年充满奇幻的色彩,那么,我的少年时期,便是充斥着恐怖而忧惧的色调。毫不不夸张的说,它几乎成了我一生中,一段灰暗的噩梦。
在童年的背景里,没有太多身影出现的父亲 ,却成了那个时期时常出现在印象,他给那段记忆留下大片的阴影,于是阳光被遮盖了,体罚成了家常便饭,恐怖占据了我的脑海,印象中,总是那双令我不寒而栗眼睛在逼视着我,每每到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便一片空白,我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成了暴风中零落的孤叶,飘零,无助,孤单,恐怖……耳朵被揪得卡卡作响,麻木灼热,头和脸被劈头盖脸的巴掌打得嗡嗡鸣叫,而后,是拳脚相加……恐怖,使我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哀号,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它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是数分钟那么短暂,我没有了时间概念,我不知这是弱小的孩子的灾难,还是原本我就应当去承受如此的惩罚,难道一个十来岁,天真的孩童就应遭受如此的暴行?在无知懵懂的年岁,我还分不清这些……印象中有好多次,也都因爷爷的出现,这种暴行才得以终止。但爷爷也只能如此,管教孩子是父辈的权利,他能做的也只有默默疼爱。
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家中独子的我,为什么总会沦为父亲暴行的对象,要承受在文字中,又总以"慈父"字眼来形容的父亲的暴行呢?我的少年时期,就是以这样的经历丢在不堪的回忆里。人生如一帧帧各色图景组成的长卷,只是时光为那段记忆施了重彩,才呈现出灰暗的色调吧……
我的记忆里,爷爷给了我美好的童年,带着童年的奇幻与向往,我来到了少年时代,只可惜少年未能成为童年的延梦,残梦却又碎在了那年的寒冬——最疼爱我的爷爷,在我十五岁那年永远离开了我,眼泪包卷着我多日的压抑,无助,孤独,还有失去爷爷,这世上最亲的人的悲痛,奔涌而出,滚烫而灼热……他的离世,让我的少年时期更加的灰暗,几乎在那一整年的时间里,本就没有多少欢笑的我,脸上更没了一丝的笑容,我总在想 ,些许的笑意,就会亵渎爷爷已在上天的神圣与庄严,爷爷慈祥而宽厚的脸容只能出现在我少年的梦里……
那段记忆, 已远远地存放在了三十多年前的儿时时光里,它一如我美好的童年一样,不时会闪现在我的脑海。人生就是如此,有几多美好,有几多不堪,化为生命的宝藏,它无法剥离,也无需掩盖,它是我的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哀怨,没有悲愤,只以悲悯情怀将它隐藏在那里,将它似为我生命中的小孩,依偎在自己的怀里,用温和的眼光,来抚慰着它……
如今,我已即将迈入知天命的年岁,看着父亲蹒跚的脚步,和混浊的双眼,静静感受着身体里流淌着与他同样的血液,我与他有着无可分割的生命连接,我延续着他的基因,我把生命注满了爱,我释然了……
我没有遗传父亲的性格,我把我满满的父爱,倾注于我的孩子,他早已成年,即将走进而立之年,在我爱的包围里,看到他的眼睛里,漾着的是阳光,漾着的是温暖,我读到了幸福,也读到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