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做事之前大都会在脑海中跳出一组这样的疑问——别人怎么看我呢?别人怎么想呢?等等,而不去思考这件事我该不该去做,或何时去做,或怎样去做。适当的顾及别人的想法和看法固然重要,但一味的把精力放在别人那里,过度揣测别人的想法,本身已阻碍了我们的正常思考与行动,我们又怎能开启即将要做的事情呢?我们又怎会在行动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呢?生命的宗旨又是什么呢?

有时逆向思考所形成的精神内耗,会强大到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当它侵入我们脑海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思考已是偏航的帆船,风浪中,完全失去了控制,它会自行放大我们感知到的痛苦,它浸入到我们的血液,控牢了我们的每一根神经,令人无法呼吸。我们深知它的破坏力,便用仅存的理性声音来告诫自己:“停止内耗,停止无意义的思考”,但此刻它已被挤出理性的边缘,宛若隐匿于草丛中秋虫的微鸣,颤巍无力,又如投掷于决堤洪流中的石块,瞬间便被夹裹在浑浊而咆哮的滚滚泥沙洪流之中,而了无踪影。在强大而逆向的思想能量中,理性的声音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无力。它在攻击着我的意志力、我的思考力和判断力。我脑海里一片混乱,一片空白,我的驾驭失去了方向。深知它毫无意义也毫无益处,但我却无力挽住咆哮在狂风中的野缰。为什么我任由它在我的脑海中肆意妄为呢?在它强劲的风暴中难道就可以得以成长?反复清晰的映照中可以获得动力?而令我们不愿遗漏一个字眼,一个画面也要固执下去“沉溺”其中。它俨然成了我睡前的必修课题,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脑海中轮番播放,它像一张巨型的灰网,整个心境也便落在了它阴沉的暗影里。

我想转移注意力,不想把心情因它变得忧闷而惨淡。此时脑神经犹如生锈上紧的发条,在静默无声的夜中发出“咔嚓,咔嚓”单调而机械的干燥之声。白天的喧嚷此时已归于沉寂,心脏在胸腔中“咚咚”作响,我下意识地翻转下疲劳紧绷的身体,想把脑海中那异常活跃的场景丢在黑暗中,立刻投入梦的怀抱,我渴望睡意能爬上眼角,朦胧我活跃的脑力,好让梦境来模糊它给我带来的痛苦,但它却如韧劲十足的网格,在慢慢嵌入我的肉里,而无法将其剥离,无法丢弃。它在与睡眠争夺着我的头脑,睡意被逼退到了角落里,眼睛眨动着凄凄无助的光。我并未在褪去世喧的暗夜中,感受到一丝静谧和浪漫,相反,喧声在夜幕的掩映下,留在了我的脑海里,不断在侵入着我意识,脑海已完全成了战鼓声声,万兵齐发,喊声震天,炮声隆隆的厮杀战场。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着,眼睛在黑暗中不知在搜寻什么,疲乏空洞地眨动着。时间已是凌晨,我仍不停地在脑海中滚动着那些跳跃在神经中的画面……

敏感的神经,宛若植入深层泥土中的根须,它把灵敏的触手伸向“营养”的汁液,它在探寻着未知,饥渴般吸收着“养料”,它们是令人窒息的浊气。我在那里看到的,或听到的再将它们放置于混浊中“陶冶”,成了我无法反驳的“铁证”,让它来佐证先前的揣测,我将收集到的信息,印证到最终的结论中:“我是不易接近的群类”,他们眼中的余光,分明也再告诉我:“你是淡漠和冷傲的”,于是我更加不愿迈出脚步去与之分享我的世界。我为我的烦恼,赋予了富有哲理性的定论。:世俗是一场充满谎言的诡魅道场,它成了我不愿涉足的复杂可怖的场景。每一步都犹如完成使命般步履艰难,感受着肩膀和心头的沉重,绷紧的全身肌肉又如雨中的攀岩,每一次抬脚,恍若要经过苦心的研判,才能找准发力的位置。

一次错误的判断或行动,都将成为一场情绪灾难的风暴,懊伤在不断抽打着我心中带血的伤口,我无力地望向有望抓牢已隐没在远处模糊的背影,但我紧绷的手臂和紧攥拳掌,却僵直在半空中。愤怒犹如一匹浑然庞大的野牛,它在奋激向我扑来,在它猛烈的撞击的翻滚、颠簸中,我发出一声无力而失落的长叹:“我好累啊”!那声无助的叹息,并未阻止它的继续攻击,我的脑海中仍在轮翻重复着某一个画面,那声音,也宛若一串不断诵读的咒语,我在那一串虐心的声波中,渐渐消沉下去。我无力的挣扎着,逃离的信念,徒劳地分散在暗沉沉浓稠的夜空中……在下沉的无助中,我突然闻到一丝青草的气息,遥远的童年在模糊的记忆中,逐渐显现,我抓住几簇鲜明的画面,闻到了久违而熟悉的青草中,那股凉爽的味道,它将我带进那种熟悉而陌生的自由想像中。快乐犹如开笼飞射而出的云雀,飞向无限而自由的空际,它没有被阻止的疑虑,欢笑、遐想、受挫的鼻酸,泪水从胸腔中涌出,它溢出我的眼睛,在脸颊热烈地洇散开来,我体验到了情感恣意宣泄的快意……日暮,夜色四合,在深灰的天光中,散发着泥土、夜露特有的清香,它们来自深远的记忆,沐着静谧的晚霞,它为我带来一丝孩童所能体会出的惬意,一丝纯真的趣味。归家的脚步,轻踏在潮湿而坚硬的村道上,灰白的炊烟。直直地竖在灰蓝色的空中,变粗,分散,在归鸟的啾啾中变淡,洇散在灰蓝的夜空……

童年的回忆,成了被我从生命历程中割裂出去,恍若不属于我的一个遥远的梦境。它涌现在岁月的远端,而若隐若现,仿佛丢失而无法找回的心爱的玩具,成为我灰色心境中的一个不易惊醒的绮梦,而压在灰茫茫成年的暗影里。它太美好了,已接近完美的程度,成为我生命中没有一丝瑕疵的存在,而无法轻易唤醒。它是隐藏在我生命中神奇而美丽的彩云,它是小河中氤氲的雾气,是青草中露珠的清甜,它让我在那缕自然质朴的芳香中沉醉。它宛若十七世纪的乡村名画,那炊烟袅直幽静的村巷、清丽的潺湲小河、潮湿而坚硬的村道、草丛中的雨蝶、阳光下追风的少年……一段绮梦,一段魅力的色彩。

我并未将它从我的记忆中真正割裂出去,只是成年后沉重的灰色调子,掩住了它清草的气息、清新的乡土画面。它依然在我的记忆中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我生命中漫漶出一幅优美的画图,浸润在我的脑海中,为生锈的发条润出光亮的柔滑。它的童声响起在我的梦境中,惊碎着我成年的忧伤。

童年是飘荡在岁月远端的那缕耀眼的彩带,它是清新的生命气息,是穿越情绪牢笼的云雀,带我飞向自由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