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有一对好看的虎牙,尤其右侧微微外翘的那颗,在她在爱笑的表情中,总带有一丝调皮的感觉,这也让她那张本就圆润饱满的脸,更多了几分动人的妩媚。
六年前的某天,就在她乐呵呵地向我微笑时,我无意间看到就在那颗虎牙上方的牙龈上,长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包。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说就在最近两天,也没有太注意,也没有什么疼痛感觉,不用管它,或许过几日,它就会自行消失,我说还是到牙医那里诊断一下为好。
经过一番诊疗与查看,牙医很快得出结论与治疗方案:根尖炎,需要钻孔打开牙齿,局部给药治疗,之后装置牙冠。和妻简单商议后,决定听从牙医的建议。
但也正是这次没有经过深思的决定,彻底改变了我们以后数年的生活状况。随着一系列的治疗过程:钻孔、清洗、给药、封堵,两周后一对靓洁美白的全瓷牙冠,替代了那对被岁月磨蚀的、已经微微泛黄的天然小虎牙,看着因它而让妻更加美丽的脸,我心头也不由升起一股甜甜的感觉,深情的把她拥入怀中。
也就在刚带完牙冠的当天下午,妻的颌肌突然出现了失调现象:不知如何张口,不知如何咀嚼,舌头也成了“找不到妈妈的孩子”,无处安放自己身体,不知哪里才是它合适的位置,在狭小的口腔内焦急的“哭泣”着。口腔各个器官,仿佛一下子忘记了各自原本的功能,都在焦急的寻找着自己当初的位置。每到吃饭时,她都会认真的问我们,舌头该怎么放?咀嚼时用前牙还是后牙?平时放松的时候,牙齿是挨着或者是咬着。每到这个时候我和儿子也总会不以为意的说,放松下来,平时怎么放就怎么放,平时怎么嚼就怎么嚼……等等诸如此类的疑问。其实我们怎能懂得颌肌与颌关节在已出现功能紊乱的情况下,是一个怎样的焦急烦乱的心情。
半年时间过去了,口腔紊乱问题仍没有得到改善,反而引起了一列的生理与心理问题。以至于发展到后来,张口呼吸便会引起满口牙齿过敏,而疼痛和紧箍的感觉。
此时,妻心里已出现了焦虑倾向。牙医在看到经过数月的自我适应,症状仍未得到消解,只好选择拆除牙冠这唯一的办法,来让其与周围相关联的颌面神经,完成自行修复和松解。后来又经历数月的自我修复、调适、牙冠重置等一系列过程,但在此期间,生理心理的种种问题,却在日益加重。有时她整夜都无法入睡,她在和我描述症状中曾说:整个头就像抽了真空那样,紧箍沉重,口舌也如干涸的土地般,皲裂焦灼。看着妻因睡眠不足而疲惫的面容与灰暗的眼圈,我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愧疚之中,悔恨当初为什么就那样盲从牙医的见意,而让她受了这么久的生理与精神折磨。我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憔悴下去,我决定带她走上“寻医问药之路”,希望能帮助她寻找到一种最佳的解决办法,让她能尽快走出生理疼痛与心灵阴霾。
我们去了武汉,又去了郑州等牙科权威机构,均未查出生理疾患,最后给出的建议是:病症不在生理而在心理。尽快寻找一家心理治疗机构,进行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才是最佳的解决方案。
很快,我们联系到郑州的一个心理机构,在经过将近一年的治疗,妻逐渐从折磨她近两年的焦虑状态中走了出来。她又可伴着均匀的鼾声,一夜睡的大天亮了,更让我们惊喜的是,她不会再问我的舌头放在哪里,牙齿怎么放到合适的位置,咀嚼时怎样用力,等无厘头的问题了。疲惫在悄悄退出她的眼角,眼睛里又出现了微笑的光亮。尽管细细的牙桩取代了那颗调皮的小虎牙,但也难挡她嘴角时时上扬的甜美微笑。
看到她久违的微笑,我想这一切不愉快终于过去了,谁曾想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就在此时,她的颌肌却总在闲下来时,出现不自觉的牵拉和扭动,面颊总会发出咯吱吱、咯吱吱,犹如树枝折断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她有时会连续几个小时静静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让牙齿和面部肌肉自行放松的方式,不用加以阻拦,给它放松的机会,顺其自然,就是对它最佳的修复方式。我始终无法相信她的这种勉强的解释。但她却又能把这种超出自然现象的行为,解释得合情合理,我执意不过,只好顺其自然,期盼能有一天,她能告别这种怪异表现和执拗的心理误区。就这样在伴着她的这种咯吱吱的响声中,一晃两年时间过去了。妻正以她觉得合理的方式,任由这种行为放任下去。它成了我们每天都要面对,无法逃避的一种现实,它也成了我们相爱多年的夫妻关系中一种无法剔除的障碍。我不想看到她每天恍若闭目沉思般,低着头在与所谓的生理病症做无谓的抗争,我还想找回那个整天与我混闹嬉戏,如快乐天使般天真可爱的老婆。
有时我想,到底是我的过于执拗,还是她的认知错误,才造成今天这种令人无助困顿的局面呢?咔嚓咔嚓的响声无时无刻不在敲击着我的耳膜,刺痛着我脆弱的神经……就在此时,我突然扬起手掌,狠狠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我只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狠狠的惩罚自己。一边的耳朵出现了嗡嗡的响声,它无法收集到清晰的震动转化而来的信息,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忙去医院查看。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由于当时过于冲动,而造成急性鼓膜炎。值得庆幸的是,未造成耳膜穿孔。我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依然没有阻止得了妻继续以她认为的正确方式,在完成自我修复,我依然在忍受着如无数蚊虫啮咬的折磨,我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
我又一次端详着她沉浸其中的样子,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这是她自己开辟的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而我却把她看作对我所作出的怪异的折磨,唉!但愿如此吧!咔嚓,咔嚓……那个连续不断的声音,那个清脆的、如骨裂般的声响,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我的耳膜,挑拨着我脆弱的神经。我暗暗向上帝祈祷,祈求上帝能让我的爱妻停止那个动作。我想要曾经那个如无忧天使般的可爱老婆,我多么留恋她那种在我面前任性放纵的样子。
执意让我更加痛苦,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样时候才是尽头……
我成了那个在阴雨的夜晚,仍哭闹着要看到天空中明亮星星的孩子。星星仍会出现,但它不会出现在今晚,因为此时,它正在朦胧细雨的背后休眠。她仍然是那个面带微笑,幸福挂满脸庞的老婆,唯一改变的是那颗俏皮的虎牙。她用“沉浸”的方式把自己暂时隐藏了起来,我要做的是,要给予她足够的身体与心理自由……
我一遍一遍的用各种比较,各种有力的证据,来说服自己,好让自己相信,她总会有完全恢复的那一天。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在生活平顺无忧的今天,她已无需再为经济抄劳,为小儿挂心,她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也到了自由掌控时间的年龄了。她的心理身体都很健康,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出现了某些问题。我所谓的对生活有了影响,也只是我的认为而已,而非客观事实,它们只是我无法接受某种现象,不是事情本身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完美主义倾向,让我深陷痛苦的漩涡之中,不能自拔。我一遍又一遍的这样劝慰着自己,但,它仍不能完全令我释然,不能令我信服。
从第一次修牙,再到今天这种状况,整整六年时光,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我不知道还要继续多久这样的日子。
我的耳朵闷堵现象,仍时好时坏,仍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我也一次次的往医院跑,只想让它恢复到当初的状态。我反复比较着、试听着,我还是感觉到它与从前不一样的地方。我又换了一家医院,医生告诉我没有太大问题,顺其自然即可。但我依然执着的认为,它还是没有恢复到当初的状态,过段时间我又回往返于家与医院间。
过去再美好也只是过去,而现在,无论我们多么排斥,多么不愿意接受,我们都无法将自己从中剥离出来,而放回到过去。就像逝去的青春,就像我们光洁亮丽的容颜,我们不可能做到青春永驻。不管我们多么的不情愿,也无法阻止岁月的脚步。改变不了的现状,已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我们过不去的不是现实的那道坎,而是心中那道疤,我们一遍一遍地不住的在关注着它,它也在关注中得以成长,它成了一道永久无法愈合的伤痕。
我仍留恋这些年丢失的快乐,但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我仍会有新的焦虑与担忧,仍会有不愿面对的事情和逃避的现实,它又会成为我思索的中心。也许它不会那么集中,但仍会有一些泛泛的焦虑在心中充斥着。感受,在很多时候总会把想象无限放大。
我仍在一天天的忍受着妻两颊所发出发出的那个清脆的声响。我也总是在催促着它停止这种声音。她也并没有觉得自己身在痛苦之中,我已意识到,是我的执意才造就了这种痛苦,我把过多的精力都集中在了这里,而无法享受到来自生活各个方面的快乐。
妻在桌边闭着眼睛听着她最爱的音乐, 她沉浸在音乐的优美旋律之中,她很享受这种状态。她是一位性情平和的人,外界的嘈杂,也扰乱不了她内心的宁静。音乐、两颊发出的声响、某个时间抬起眼看向我、简短的对话、偶尔的发笑、深深的酒窝、缺失的虎牙,这一切都是一种新的生活,只是和过去我印象中的略有不同,但它仍改变不了她是我可爱的老婆这一事实。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沉浸于生活之中,而我却执着在过去。是我不愿意适应新的生活,原因不在她,而在我。
想到此,突然觉得我的爱,是一种极端的自私行为,它太用力,它让我 们都感到窒息。我不禁又问自己:你是真的爱她吗?你爱的是今天的她,还是过去的她?你常常不是说,爱是一种包容吗?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缺点,她仅仅缺失两颗虎牙,它仅仅改变了与过去不同的生活方式,她还是过去的她。她的平和,她的宁静,她爱笑的眼睛,她说话平缓柔和的语气,她的美丽,她的优雅气质,这些令你内心安静甜美的感觉,丝毫没有改变。你爱的不正是这些吗?你不是要一生都要“纵容”她吗?你做到了吗?
年龄虽已过半百,心思却仍处在孩童时期,心还放在丢失的快乐之中,而不愿回到现实。我需要成长,成长就会有疼痛,我要将自己从过去剥离出来,把对过去的留恋与怀念,和眼前的焦虑缝合在一起,来组成新的自我,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