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走在市区马路边,道路两侧,直立着一棵棵大树,那粗壮的树枝上蓬起的树叶已失去往日的生机,虽丰满着树冠,寒冷却早已夺取了它们的汁液。此时,它们正平静且忧郁的挺立在那里,等待凛冽的寒风随时对它们的暴怒、撕裂。它们大都由浅山溪流、稻香弥漫的江南水乡移植而来,娇贵的基因,怎能承受得了北方冬天那透骨的冰冷与绝情?

春天和风送暖的日子,小树从南方湿润的泥土中移出,经长途跋涉,来到陌生的北方土地。初期,它犹如蹒跚学步站立不稳的婴儿,每天都会得到人们精心浇灌、施肥、修剪多余枝杈等体贴入微的照顾;温暖的阳光张开它硕大无朋的“羽翼”,让它们体验着春天和风暖阳最无私的呵护;脚下松软的泥土又让它们感受到那蓬勃气息中温暖的包裹。

它们拼命地把自己的根系扎进身下的泥土,伸展开根须努力吸收深层泥土的养分。在阳光雨露润物无声的浸润下,它们的叶子鲜嫩明亮,树干也日渐挺拔,不知不觉它们长成了伟岸的大树。一眼望去宛如一排列队站立的钢铁战士,浩气,凛然。它们把这里营造成一道美丽的风景,也为被钢筋混凝土严实紧扣的城市释放着清凉。

我不太会养花,但也会偶尔从街边花贩那里购得一两盆小花放于客厅的明亮处作为点缀,这也让单调的居室因那一隅绿意,而多了几分生气,当读书困乏时,便走近它们抚弄一番,让久坐僵直的躯体沾染一下自然生命的气息,顿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我记得还是在十多年前一次下班途中,偶遇路边摆放的一片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一小丛小叶片蓬散在纤柔的木质身段上的“小花”引起了我的注意(家乡俗语,养在家中的花木都称作“花”)。它亭立在经过精心烧制、带有土灰色彩釉的一方形小花盆中,伸展着小小的四肢,清秀的面庞俨然就是一位宋代穿越而来的端庄淑雅的女子。我一下子便喜欢上了它,与花贩简短交流,付钱,捧起它兴冲冲赶回了家中。

我把它放在紧靠客厅西侧的书架的上端,小小的书架因它的入驻,瞬间韵出一片古典淡雅的“东方意境”。此时恰好一缕阳光如轻漫的稠纱涌进来,轻柔的披在它们身上,一层淡淡的柔黄,软软的,像一层氤氲的诗意在房间流淌……从此它便与身边这一排排盛满“思想”的书籍成了最好的伙伴,它们白天沐着温暖的阳光,夜晚相拥着步入梦乡,那缕缕墨香与绿植特有的清新气息,在空气中缓缓萦绕……

有时,我会不自觉地走近它,嗅一嗅它那带有南方基因嫩绿饱满的叶片,仿佛看到了它在故乡某个向阳的浅山缓坡处均匀的呼吸着,黎明的阳光照着它那双迷蒙的“眼睛”和那头蓬松的“头发”,经过一夜的饱睡,它的“脸色”更加柔润好看。四周是静谧空阔的山谷,几只早起的小鸟啁啾着从它的上空簌忽飞过;清澈得能看得到卵石文理的小溪,不知疲倦的在它脚边发出汩汩的响声,升起的水汽,滋润着它娇嫩的脸膛。远处就是它的哥哥姐姐们,挺立着高大的身躯,为它阻挡着为数不多的极端天气可能给它带来的侵袭,它在这方温暖湿润的环境中被保护得好好的,因为它是这个“富贵名流”家族中富养的“千金”。

它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伸展一下四肢,抬起它那双灵动好看的“眼睛”看向远方。黛青色起伏的山峦漫向远方,由眼前的深绿渐次演变成深灰、淡灰直至与天空相连,一张广阔的、出自宋代的水墨丹青画幅浮现在它的眼前,它读取着,欣慰着,又拿起画笔描摹着……此时,恰从云霭缥缈的竹林间,飘来一缕“高山流水”的琴声,它闭上带有长长睫毛的眼睛,静静聆听。琴声漫过竹林在山谷回荡,它飘落在叶子上,于是叶子把这份优美的和旋变成脚下生长的力量;它漂浮在小溪上,小溪将它送往山下的江流,而后载着它奔向更远的地方,它成了诗和远方……窗外的嘈杂,将我拉回到现实,我仍呆立在那里,我摇了下脑袋,不禁哑然失笑,笑起自己丰富无边的遐想。这时它仿佛故意在我面前抖起它那头蓬松的“秀发”,向我展露着它的妖娆和美丽,又好像在眨着它好看的眼睛,嘲弄我刚才的失态,。

我俯下身来,抚摸着它嫩绿的圆圆的叶片,在它耳边轻声说:“美丽的小花,我们的城市地处干燥少水的北方,不能让你时刻感受如江南故乡那般温润清新的空气,受委屈了啊!”。说完忙去为它拂去叶片上刚刚落下的浮尘,好像以此来弥补内心对它的那份负疚之情,尽管如此,看到它身下那几片由于空气水分含量稀少的原故,而凋落的叶子,我还是掩饰不住欣慰之中那一丝忧伤情绪……

由于总觉对它的亏欠,每每在习作间隙,便起身来到它的身边,撒几粒花肥,或在它蓬开的“秀发”上喷淋少许清水。没有湿润的空气,就为它营造一出人工的“天然氧吧”,好让它在这种“模拟”的场景中逐渐完成“基因重合”,来慢慢适应这里的环境。

它在我的眼皮底下悄悄长大着,飘逸的长发,婀娜的身材,它已有了几分成熟的影子。身上保留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同时又不失北方“姑娘”独有的端庄与典雅,加上身旁书香的晕染,慢慢它有了“知书达理”的东方“贵媛”形象。看着眼前的情形,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有一天,我又像往常那样来到它身旁,突然发觉它身下的花盆变得那么的小,快要撑不住这位“千金小姐”的重量了。看着她伸展开来的四肢,和变粗的树干,口中不禁发出嘿嘿的笑声,原来“千金大小姐,也有丑陋的一面”。它又让我想起邻家那只贪吃又嗜睡的大狸花猫,由于主人无节制的娇惯和宠爱,生性贪吃的小猫已经失去了猫科动物天性中的灵动与机敏,俨然成了一只憨态肥壮的小猪,那圆滚滚的身子,像只吹起来的气球,在各个房间滚来滚去。眼前的小花,是不是也即将成为贪吃贪睡的小猪了?植物又怎能拿来和动物作比较呢?再说,它把它的“丑态”展露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不也是一种信任的可爱吗?

前几年由于工作调动原因,生存与生活不得不频繁的在两地间切换,我和妻需每隔一段时间去往我工作的地方小住些日子,这样,小花就只能和书架相互作伴,度过我们不在身边的难熬时光。

收拾完行李,我再次来到它身旁。它“抬起头”无助的看着我,我分明从它的“眼睛”里看到闪动着不舍的“泪花”,它抿起嘴角,咽下即将滚落的眼泪,把脸别向了一边……我真有几分不舍,但无奈不能带在身边,只好为它加足水分,再撒上些花肥,不至返家前凋零枯萎。唉!这哪是养花,分明是只被时刻宠溺的宠物。

终于盼到返家的日子。车子刚在楼下停稳,便急匆匆爬上楼,打开房门,几步跨到它的身旁。那挺拔的身姿、那伸展的手臂、那一蓬美丽的“秀发”,我的小花,一股枯叶的味道窜入鼻孔——挂在梢头那所剩无几的叶片,仿佛悬在寂寥天空中孤独的寒星,稀疏疏,散落在那里。花盆的泥土已被枯叶完全覆盖,书架和地板也洒满败落的叶子,那曾经的大家闺秀,此刻已成了窗边支颐思君的清瘦女子,憔悴的面庞,眼光无神的看向远方,令人心碎……

……一夜肆虐的狂风,吹落了绿色的叶片,折断的树枝翻滚着奔向路边的花坛,早已失去水分、汁液的叶子,像屋角的风铃般一簇簇,跑跳着发出清冷的干响,滚向街边的阴暗处。

鹅黄色的街灯,无精打采的立在那里,让街道变得更加寂寥,高大挺拔的大树在偶有几辆车经过的街边沉默着。风霜雨雪并不能让它的叶子变得如春天般那样嫩绿,相反,寒风却让树枝在铅色的天空中摇摇欲坠,树叶纷纷坠落,我看到它凝重的“脸色”,也仿佛看到失意的男人那忧郁的眼睛……;小花娇艳的脸庞、那头蓬松的秀发、艳丽炫彩的舞裙、眉目传情的神情,也在无人问津的日子,枯萎凋零……男人是要具有愈挫愈勇的毅力和精神,但反复暴虐的狂风,却是在考验也透支着他们的意志。冷峻刚毅的神情,只能在小说中看到他们如此完美的形象,现实中,男人并不都具坚韧的品质,他们心智也很脆弱,在坚刻的持续的嗦啰和打击中日渐消沉。我们看不到的眼泪,也许只是和汗水浑在了一起,而分不清它们的成分……;冰冷的空气中,女人也都把情绪隐藏在了心底,无数次的失望,聚集出无数次的怨艾,慢慢,在她们的眼中再读不到一丝神采与光亮……男人如树,女人似花,我们要给男人以鼓励肯定的话语,这是他们屹立天地的精神养料,有了它的加持与给养,他们才能表现出万般的温存,充满神秘力量。凛冽的寒风,透骨的寒凉,只会让他们陷入情绪的深潭而选择沉默;我们要给女人以温柔的体贴与呵护,因为这是她们稳定情绪的底气,冷落只会加快她们的枯萎与凋零,她们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欣赏,温暖话语的浇灌与滋润,才能让她们的眼睛永葆初心的光芒。培养相互欣赏的能力。才能让真爱无限延长……好好爱护身边男人,用心珍爱心上的女人,她们才是家族兴旺的法宝……无论岁月怎样改变着她们的容颜,请静下心来,用欣赏的眼光去看、去读,她依然是你当初痴爱的姑娘……

……后来得知那株小花叫做榕树,是一种生长在南国热带的一种名贵树种。它被喜欢奇花异木的人们做成精致的盆景,运往干燥寒冷的北方,这样我们足不出户,便可“纵览”南方温暖气候中那妖娆曼妙的身姿,读取它们眼中那无限的柔情。

在我多日精心呵护下,小花又展开了它那纤细的手臂、抖动着那头蓬松的秀发,眨着它那灵动的眼睛,踮起脚尖,炫起最美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