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将眼前的一切在你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还清晰的记得二零一零年那个秋天，送儿子去南京上学的情景，一幕幕仿佛仍在眼前，但细想，那已是十三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儿子还是满脸绒毛，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而今天的儿子已是身体略微发胖，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干练沉稳的成熟男子了。
前些年，由于课业繁重，与我们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在二零二一年的九月份，他终于完成博士答辩，告别了长达十二年的大学校园生活，而走上了如愿的工作岗位。但这也预示着与父母相见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短暂的相聚，也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今年五一，为留出归乡探亲的机会，在加班加点完成手头工作后，终于可以回乡看望已两年未见的父母。
一年多的工作经历与社会历练，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繁琐而复杂的课题研究，也让他不得不放弃很多可支配的自由时间，而把更多精力投入到课题当中去。在多次的通话中，才得知他自从入职以来的这些日子，并没有真正过上一个完整的节假日，更不用说双休日了，不是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就是飞往数千里之外的一个个项目途中，最近，一月不到的时间里，飞行距离近两万公里，足迹遍布江浙、云贵、川藏多地。
在我的感觉里，他仍是那个稚气未脱，单纯无心计的乖孩子，总担心他在纷扰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承受不来那么多的风雨。也许由于我本人从小家庭环境，与成长经历的不同，才使得我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对他进入社会之中的担忧。但，他平静的眼睛，和坦然的心态，在无声的告诉我，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并没有那么险恶与复杂，相反，工作与人际相处中，处处都有伸来的温暖相助之手，和友善热情的眼光。
培育孩子是一项漫长艰辛，而又需要耐心和智慧的工程，孩子的心灵清澈纯净而脆弱。他们以好奇的眼光，在探寻着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对于他们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一个个新奇令人的未知。在他们尚在懵懂的年岁，不断对周遭所见，而向你发出疑问，正是这份好奇与探求欲，才让他们不断的发现世界，不断重叠和印证着心中先前对于世界的种种幻想。当然，你的耐心是必不可少的，也是你的一次次鼓励，和润物无声的爱，让他们才有了迈开脚步走向世界的勇气，叩响一座座未知的大门，你是他们最得力的助手，而非主宰。他们从你温和的眼光中，读出肯定的意味，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不被束缚和阻挠的力量，于是，他们开始扇动着小小的翅膀，有了飞跃的欲望。但他们的羽翼还在渐变中，还不具腾空而起的力量。天性在你的引导下，得到了鼓励与满足，梦想的种子，在他们的心底悄悄萌芽。
他们在不断塑造着自己，慢慢，他们编织出一方属于自己的舞台，努力成为理想的舞者，因为父母在他们刚刚迈向世界的第一步时，已为他们建立一套全新的价值观念——融入世界，成为性格鲜明、有着独立人格的自己。他们的眼睛里在闪动着不被束缚的自由光亮。
在小儿成长培育的过程中，妻付出了很多很多。还记得小儿还在呀呀学语的幼儿时期，她便开始了亲子培育计划，利用每个早晨起床穿衣的间隙，有意的引领他背诵古诗，也许是幼儿心智、天性的纯净，和懵懂好奇的缘故，小儿学得很快，一两个早晨便能背诵下来一首古诗。就这样，半年时间过去了，小儿已经能轻松熟记几十首唐宋古诗，听着他口中发出的童稚特有的音韵，“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呼）浮绿水…红掌拨（经）清波……”，听来，令我十分欣慰，幸福感溢满心怀。
在他四岁那年，我便为他购得有关科幻、地理、自然、海洋、探险之类……等十余套儿童插图本故事书籍，在五岁之前的一年时间里，小儿已反复认真读完多遍。看着他沉浸在故事里认真的样子，我便轻声问：“儿子，你长大了准备做什么呀？”，他轻轻放下书本，挺起小小胸膛，眼睛里装满自信的神情，郑重的说：“我将来要做海底学家！”，在他的理解里，也许“海底学家”是一个神圣，而伟大的职业，至于具体做什么，也许，梦想会告诉他。懵懂中只知，它可能是一门可以改变人类环境的科学。但，小小的胸膛便已做好拥抱世界的准备。
妻用她女性特有的耐心与细致，把母爱一点点的渗透到与儿子相伴的每一天、每一时之中——用心陪伴小儿读完小学、初中、各科成绩均为优良，并多次被评为优秀学生。高中那年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他理想的重点大学。看着那散发着清新油墨味道的录取通知书，我的眼睛湿润了，十多年的等待，化为一腔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仿佛从那滚烫的字迹间，又看到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那四千多个日日夜夜，无论严寒酷暑，在静澜无声的凌晨，妻便早早起床为小儿整理衣服、做饭忙碌的身影、夜晚案头默默陪读的慈爱模样。
作为一位父亲，由于为挣得维生之资，支撑家庭日常开支之故，不得不与他们母子暂别，而远走他乡。该有的亲子陪伴也少之又少。在那些有限的陪伴时间里，我也尽力做到让他感受到来自父亲身上的力量。由于我幼小成长经历的因素，在与小儿的相伴中，便有意打破父辈在心中留下的刻板严酷的印象，和教子经验，告诉并鼓励他说：“世界是温暖友善、安全和美好的；争取你想要的；做独立的你自己。”尽管有时我的心中仍不自觉的会对世界产生些许疑虑，但，我不应将我的经历、我的感知延伸至我的孩子身上，我要将那颗对未来充满渴望的幼苗，在健康的土壤里，向着播撒阳光的地方努力生长。我给予他的应是无尽的关爱，与自由宽松的家庭环境，而非将我的意愿。与亲子的相伴，也是对自己成长的促进，我与孩子在共同成长。
儿子在健康的培育中，已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伟岸而挺拔，心中充满不惧一切的力量。看着眼前已两年未见的儿子，看着他微胖的身材，一年多的工作经历，已让我感受到他身上发生着的变化，声音中已听不出学生时期的那种柔弱腔调，课题组的科研项目，和社会交往的各种关系协调，给了他快速成长的机会，入职短短一年时间，已承担起课题组重要岗位，这也让他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一丝犹豫和怠惰的成分，否则怎能担起重任？
在与我们短暂相聚的几日里，他每天必抽出一段时间，和我们曲膝而谈，分享近两年来的经历，与身边所发生的变化。转眼，他已成长为耐心细致，拿得起放得下的成熟男子汉了。看到这些，欣慰之余，心底突然又有一丝陌生与疏离感。欣慰的是，我终于不再担忧他在纷扰复杂的社会面前变得脆弱，或怨艾气馁；陌生疏离的是，先前偶尔还会在父母这里撒娇的小儿，今天却变了模样，尽管说话时仍然带有以往的孩式幽默，和些许的嗔怪语气，但温和的眼睛里，却也多了几分锐利果决的神情。是呀！他已是三十一岁的成熟男子了，家庭责任，社会担当，工作的反复锤炼，青涩与稚嫩早已离他远去，肩膀在不同的环境磨砺中，已变得宽阔而有力，心智也越发的成熟稳重。我和妻在他面前，反倒感觉是两个弱小无助的孩子。想起那个两岁多时，与妈妈寸步不离、一时看不到妈妈的身影，便感觉被“世界抛弃”的恐惧，而立时大哭起来的小娃娃，今天已俨然成了我们的整个世界，不在我们的视线内，我们便也会如同他当年一样，觉得无助恐慌，尽管并未那么夸张，但，心中却也有类似的情感，时间也在改变着我们的心智，只是我们变得更加“幼稚”了。
小儿逐渐成为了我们的精神臂膀，我们的感觉里已有了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在抚贴着我们的肩头，那宽厚的形象，好似一座伟岸的大山，厚实而温暖。
短暂的相聚，他们又要赶赴工作一线。三十年前那个襁褓中红彤彤的婴儿、那个咿咿呀呀、蹒跚学步、处处需要父母佑护的幼儿，今天已用他伟岸高大的身躯，在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空。他已不单单属于父母，时间，已给予了他多重身份，他是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未来孩子的父亲，还有他致力的国家科研团队。
有时我在想，孩子的生命历程与未来，真的是由基因决定的吗？在今天看来，也未必是。他们的外貌留有一丝父母的影子，记忆里留存一丝父母那里继承而来的习惯，他们在漫长风雨岁月中，不断成长与蜕变着，成为更加独立而担当的自己。父母那里，他们的身份依然是孩子，但，人格却是完全独立与平行的关系；父母给予他们的只是一个“一”，而他们用对于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欲望，延化出了二、三、四、五……至很多、很多……
他们心中蕴藏着打开未知的渴望与力量。我们当初做的也只是鼓励他们去叩响世界的大门，告诉他那里有无尽的“宝藏”（知识），并用爱滋润着他们的心灵，最终他们的成长还是要靠他们的禀赋与后天努力来完成……突然，我眼前中幻化出一只雏鸟的形象，它卧伏在树杈上的窠巢里，风，吹动着它稀疏的绒毛，它在颤动着小小的身躯。一对成年大鸟挥动着翅膀，落在了它的身旁，它张开红红的嘴巴，喉咙里发出唧唧的鸣叫，等待着父母将食物吐进它大张的口中……一天、两天……在父母的耐心哺育滋养下，它的羽翼逐渐丰满，眼睛里溢出探寻世界的亮光。终于有一天，它跳出了窠巢，迎风站上了枝头，它展开了翅膀，转瞬，它已划过蓝天，展翅在阳光里。
在太阳的照耀下，它的羽毛格外的明亮而美丽。它俯瞰大地，回望着曾经伴它生长的那棵老树、那团树杈间，曾陪伴它度过无数风雨的窠巢，还有那对曾经孜孜不倦为它觅食，精心哺育，看着它一天天长大的成年老鸟，此时，它们正站在风中的枝头，看着它飞往的方向……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飞过高山，跨过江河，向着编织梦想的地方飞去……老鸟对视着，眨动着双眼，梳理着对方的羽毛，互相安慰着，将头颈，埋进彼此的颈窝……
也许这就是父母的愿望，让它们的孩子，带出巢穴，站上枝头，推向蓝天，让它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更高远的云天……
它们在时间的长河中，欣然接受着岁月将它们，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