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的地方,我有一间单人宿舍,工作一天的人们都各自回到了家中,只有我们这几位异地工作的"异乡客",回到各自的小屋,静静地享受这一天来难得的宁静。于其说享受宁静,倒不如说是在感受异乡的孤独。

夜幕送走了天边最后的那道残阳,街灯重新点亮了这座城市,它仿佛又进入了繁忙,依然四处喧嚷。我所处的这个院子,此刻却落入一片空寂中。

院中柔和暗淡的灯光,无声无息地洒落在院子里,将院墙四周的树木,掩映在一片阴影之中,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正值中秋,微露初降,一丝湿湿凉凉植物的清香,飘散在空气里,让这本就空寂无声的院子更加冷清而凄凉。

清寂无声的院子,仿佛把不远处上演的喧嚣,隔离在了遥远的天边,这里,成为了一个独立,而又清净的世界。就连墙角偶有传出的虫子的鸣叫,都能成为播向四周清晰而美妙的清音。也许是我不喜欢喧闹的个性,我很安于这种阒无人声的氛围,尽管这种孤独总给我带来凄凉之感,心里却总还在自嘲:这才是与自己相处的最美时刻。虽有几分无奈,但也是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

关上房门,仿佛把一天的疲劳与烦恼也关在了门外。坐于窗前,感受着这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窗外,那片在几个月前,不知被哪位"拓荒者"连根砍伐的那片檚林、我最亲密的友邻,此刻在多日阳光的抚慰下,又重新挺拔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默默与我临窗对视,尽管它没能像过去那样,高大得足以为我遮挡骄阳,但总算又看到了它枝繁叶茂的样子,那青幽幽的一片绿意,还是让我心生怜爱与满足。已近中秋时节,它的叶片却显得愈加葱绿、娇嫩,没有一丝退败的迹象。

微风轻轻吹过,叶片轻轻摩擦,发出安闲的沙沙声,仿佛数月前人们对它的残酷,并未让它哀怨气恼,而心生仇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枝叶间相互簇拥着,又相互逗弄着,活像一群单纯而又顽皮的孩子,在那里挤眉弄眼,戏谑欢闹。

屋内微弱的灯光照向它们,我不能完全看清它们的脸,但它们单纯而朴实的样子,却已让我泪水模糊了双眼:它们没有思想,却能在枝叶中,注满富有灵魂的天然纯净,让我心中生起一丝,为同类而起的惭愧,还有一丝对它们的深深敬意。在生命受到极尽摧残时,它们并未任由仇恨在心中滋生,而是顺应自然,接受天意,自然而蔓生,再把绿意与清凉无私地送于人们。它们在用坚韧与顽强,完成着向往美好的天性,用奔向光明的夙愿,来诠释着卑微而朴实的生命,而我们有思想的人类,却恰恰相反,成为了没有灵魂的残暴"拓荒者",我们人类有时是多么的残酷的一类啊!

一阵机车的隆隆声,把我从思索中拉回到现实。也许这会儿那车厢里满载的乘客,只会从车窗外不远处的,眨着星星点点灯光的小屋旁穿行而过,各自带着自己的心事,奔往各自要去的地方,并不会留下一丝思索在这里,甚至不会留下那短暂的一瞥,便又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思绪里,我们彼此之间,只会成为对方,在这片静夜中那一闪而过,孤独的风景。

远去的机车,带走了满车的乘客,带走了那隆隆的金属碰击声,也带走了我那遥遥而漫漫的思索,我的小屋重又回归到静寂中。

我依然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听闻着大地上一切可能的声响,其实,大地没有一刻是完全静寂的,从它身体里每每发出的声响,不留一丝痕迹地穿过静夜,停驻在我们的心里,成为了我们,感受大地的那瞬间释放出来的美妙音符。

寂静中,你会感觉到周围的世界非常辽阔,机车远去的声响,还有街边偶有的汽车鸣笛声,此刻都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天际,它们不是混入空气中传向四方,而是或轻柔或坚利地划破夜空,而后无比清新地送到了你的耳膜,送到了你的心里,它们是那么的清晰,它们又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得,让你会不由在心中升起一丝感动,因为在那一刻,你才真正地回归了自己,可以感受世界,可以感受自己。

静静地坐在窗前,我把这种孤独,称之为与灵魂对话,让思想在寂静的氛围中,不受任何限制地沉入心底,就如同被风突然掀起的尘埃,在经历了一阵无序的飞撞之后,让它自行慢慢沉落,最后归于沉静。

一阵微风悄然吹过,窗外那片若隐若现的林叶,如水面掀起的涟漪,相互亲吻,相互摩沙。

听大地的声音,心灵如同薄雾漫过山丘,如同那一波波轻浪,簇拥堆起的点点泡沫轻拍崖岸,那么轻柔,那么让人心中安然恬静,让人觉得身心,得以抚慰。

雨夜,那单调的雨声,轻叩窗格,嘀嗒作响,在我听来,它们犹如来自天边的梵音,那么优美,令人心醉……

我爱这静夜中的一切声音,这是自然中最优美的和音,它来自于大地,又如同来自遥远的天边,它让空寂朗润的夜,在它划破的瞬间,变得更加清幽更加静谧。

不觉间,一丝倦意爬上了眉梢,一缕清风,透过窗格,轻抚着我的面颊,我的胳臂,隆隆的机车轰鸣将伴我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