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过去三十三年。可对于母亲的离世,我至今仍无法释怀,心底始终压着深深的愧疚与遗憾。
在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里,母亲似乎总是一副气力不支、病恹恹的模样,仿佛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要耗费很大力气。我常常不解:为什么同伴们的母亲看上去精神健朗、步履轻快,我的母亲却总显得虚弱,眉间藏不住疲惫?那时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赐予她一种神秘的力量,让她早日摆脱病痛。
命运和病痛困住了母亲的身体,却未能困住她对家庭的责任,也未能削减她对孩子无尽的疼爱。拖着久病的身体,她从未让我们少一丝母爱。三间粗陋的土屋、几件破旧的家具,总被她收拾得整洁光亮、擦拭得明净如新。我们喜欢闻她刚从院中收回的被褥里留存的太阳味,也忘不了馍篓里包谷面馒头那朴素而温暖的香气——那是妈妈的味道。
我们身上穿的衣物,大多由父亲的旧衣改小而来。再破旧的衣服,经过母亲的巧手剪裁缝补,穿到身上也像新衣一样合体整齐。领口还带着新鲜棉布和洗衣粉特有的清爽气息,惹得那些袖口常有厚厚包浆的同伴羡慕不已。
多少次半夜醒来,我总能看见油灯下母亲低头为我们改制旧衣、纳底做鞋的身影。那密密的针脚里,藏着多少浓浓的母爱;那厚厚的棉絮里,又裹着多少丝丝缕缕的担忧与牵挂!窗外是呼啸刺骨的寒风,屋内的油灯下,却是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用粗糙的双手为我们缝出的满屋温暖。

配图:Petr Kratochvil / PublicDomainPictures,CC0 公共领域。
母亲就这样带着满身病痛,撑过一年又一年清贫煎熬的日子。她用孱弱的身躯护佑我走过童年与少年,目送我长大成人,直至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我也常听外公和父亲说,母亲的病或许与家族中某种先天的肝脏疾病有关。按他们的回忆,她可能从外婆那里继承了相似的病症。为了减缓病情,父亲托了各种关系,找到地区医院一位颇有名气的中医为母亲诊脉开方。服药一段时间后,病情得以稳定,气色也有了明显好转。
然而,要想从根本上治疗,可能只有手术一途,并且风险很高,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万余元的治疗费,对一个仅靠微薄收入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更何况,手术还是一场关乎生命的豪赌。刚刚看到的一点希望,转眼又将我们推入无边的悲凉与迷茫。
就这样,我们只能依靠中草药,尽力维系母亲日渐衰弱的生命。我们满心不甘,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痛一点点侵蚀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那些日子,我们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平日开朗的父亲也整日以泪洗面,很快消瘦下来。
母亲倾尽所有,一生都在与疾病抗争。她勤劳持家,从不诉苦,把疼痛与煎熬藏进单薄虚弱的身躯,把温暖与慈爱全部留给日夜牵挂的孩子。她拼尽全力,只为让我们不那么早成为没妈的孩子,不至于早早沦为荒野中随风飘散的蓬草。
最终,母亲还是走了。她四十四年的短暂生命,犹如秋风中一盏摇曳的油灯,风来即晃。她每天都以超出常人的意志撑起那如豆的光亮,只为照亮我们脚下每一寸成长的路。
终于,在那个阴郁萧瑟的深秋,那盏为我点亮一生的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也燃尽了自己。微弱昏黄的光在我眼前戛然熄灭,我的人间,骤然暗了大半……
三十多年过去,我早已褪去青涩,生活安稳,也如母亲期盼的那样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母亲没能等到这一天,她带着满心的无奈与不舍,永远留在三十三年前那个阴郁寒凉的秋天。
多少个夜晚,我从梦中惊醒。梦里依旧是她孱弱而温柔的身影;醒来却只剩空空黯然。那种突如其来的空旷与悲凉席卷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母亲的离世,成了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愧疚与遗憾。那盏为我燃尽一生的残灯,我却未能为她拢起一束炽热的光。
时光变换,人间烟火依旧,只是世间再无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