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然的机会,在互联网上看到一张由中国观鸟会,在北京颐和园历时四年,精心制作的一张“北京雨燕”迁徙图。它为我们揭秘了在这个地球上繁衍生存了数万年之久的古老物种神秘的生存方式。

在我们小的时候,时常会听到一首歌叫《燕南飞》,在我的印象里,它们就是一群夏末,带着已成年的子燕飞往我国南方,来年春天再回迁到我国河南河北一带筑巢产卵,繁衍后代的候鸟。

小小的燕子每到夏日雨后晴朗的傍晚,在洒满美丽的紫色晚霞天幕下飞翔啁啾鸣叫,一只只子燕,在梁沿由它们的父母用泥巴筑起的巢穴边,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每每听到成燕扇动翅膀飞进屋中的声响,便拼命的长大嘴巴,等待着父母将食物投进它们的口中的场景,仍留存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温暖着我的童年时光。

在我的家乡对燕子有一种神圣的称谓——“神虫儿”。人们认为它们的身体和上天有着某种神性连接,因为它们不同于麻雀或灰喜鹊之类的鸟类,一年四季都未曾离开过我们的视野。田野、房顶、院落、枝头都有它们或蹲卧或嬉闹或飞翔的身影;而燕子却旋转飞翔在空中,或一排排整齐的排列在村外的电线上,或飞进户家房梁的巢窠,它们给人的感觉,亲近却又有着无法靠近的遥远。

它们来去无踪影,春天的某个午后,突然一对陌生又熟悉的明亮的身影,带着一声欢快的鸣叫,也带着异乡的气息,风尘仆仆,落在房梁巢窠的边沿,昔日的“游子”,终又与相处多年的主人团圆,于是新一轮的北方生活,便在这春光明丽的时刻开始了。

所以再顽皮的孩子,在看到它们掠过的身影,都一一收起拉起的弹弓藏于身后,唯恐惊扰了这群上天派来的“天使”。

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能让燕子选为筑巢定居,并产下子燕的家庭,必是家境殷实祥和、中规中矩的大家庭,这种环境产下的蛋卵,才能在宁静的环境中诞出新的生命。所以在我们孩童的印象中,谁家的房梁上有一窠燕窝,便会赢得小伙伴们一片啧啧的称赞声,这户人家便也给人们一种富贵的象征。

在我小时候,我家也曾来过一对燕子筑巢。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一对明亮的身影,像两只美丽的纸鸢,轻轻划过房檐,落在屋内的梁沿。至此,这便成了我每日放学后必做的“功课”之一,坐在桌椅旁,支起脑袋,屏住呼吸,静静观看它们“夫妇”衔泥往来筑巢的情景,生怕某一个动作,一不小心磕碰了桌椅而发出响声,惊扰它们勤劳而欢快的身影。

一日,两日……经过它们数日的奋战,还有我耐心的守护,燕窝终于初具形态……某日,我又像往常那样,静静等待它们飞进屋内的身影,但,不知什么原因,直到落日沉入村西的大树下,也没能等来它们飞的身影。为此我郁闷好久,心想燕子是不是突然嫌弃了我们的家不够“富贵”,才选择了放弃辛劳多日筑起的巢穴……多年以后,我们仍保留着那建了一半的“工程”。它成了一窠我儿时的温暖,也成了留有一丝遗憾的回忆……

看完眼前那张示意图,我彻底被震撼了,原来它们的迁徙并不是飞往我国的南方地区,而是一万六千公里之外的非洲大陆!每年七月下旬,燕子夫妇们便携带在我国北方繁育并成长起来的子燕,并入迁徙大军。它们先后从河南河北起飞,经内蒙、新疆天山以北、穿越荒漠戈壁,来到了中亚哈萨克斯坦,再经阿富汗伊朗沙特等地区,飞越红海来,到非洲大陆。一部分停在了中非,一部分继续南飞,在南非停留下来。历时两个月余,完成漫长的迁徙;来年二月下旬,它们便又开启了同样漫长的北归之行,期间要经历各种恶劣天气和不同地区环境的考验,例如漫天风沙与暴雨狂风的突袭,惊涛骇浪的威胁,饥饿等。为保存体能,森林、山谷作短暂停留,它们继续前行。到北非南亚地区后,它们便不做任何停留,飞行中捕捉昆虫,调整飞行姿态来作身体的短暂休息,这段时间长达近一月时间。

迁徙的过程中最大的天敌不完全是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滔天巨浪或猛禽巨兽,更多的是来自非洲大陆那片蛮荒土地上贪吃的人类。飞行中,年迈的燕子眼中带着生命的渺茫与不舍,命陨于深山远海,而部分年轻体力充沛的燕子,却成了那群野蛮部落中的餐桌美食,再无法加入神圣的北归南迁的大军之中,继续它们的繁衍生息。假若三月间,我们再没有看到那矫健熟悉的身影掠过我们的房檐、听到那悦耳动听的鸣叫,我们只能遗憾地用泪水擦拭对它们的回忆,因为它们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留在那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

据资料显示,一只燕子的正常寿命是十一年,由于人为及环境因素的影响,它们的平均寿命只有短短二到三年。小小身体,跨越大洋,以每年来往半个地球的惊人毅力,让两片不同的天空中,多了一道道靓丽的风景,让所到之处的田野,满眼翠绿。那美丽的空中精灵,历经磨难,有时能躲过天灾,却未能躲过人祸……生存本不易,我们能否管住自己那双邪恶的手,管住贪吃的胃,为它们留下一片施展动物天性的天地,给予它们足够的自由,让它们的生命在天地间,自然延长……

中国观鸟会组织团队在它们的颈项安装了一部“光敏定位仪”,这样,它们的飞行轨迹便一目了然。我们以上帝的视角看到它们的身影移动在广袤的非洲大陆,穿越红海,在热带雨林栖息的身影(一部分经我国南方,飞往印度尼西亚,跨越大洋到达澳大利亚)。它们扇动的翅膀将小小的身体带往不同的天空不同的地区。它们领略过浩渺的长空,感受过浩瀚的大海,穿云雾,越山谷,听山风在耳畔簌簌回响,看海洋在身下潮起潮落;熹微的霞光让它们的羽毛熠熠生辉,落日余晖,让它们与天地同色,梦幻且神秘;高山峡谷在它们的身下蜿蜒曲折,热带雨林,成了它们眼中最美的颜色;它们见识过不同的肤色和不同的面孔,男人女人孩子和老人,它们看到过欣喜友善的脸孔,也目睹过索取它们生命时,发出狞笑怪异的面孔。尽管如此,它们依然没有被挫败和终止神圣的北归“步伐”,又组成一排整齐的队伍,跃上了天空……

它们翻越了一座座大山,掠过一片片茂密的森林,飞越洋流,滔天巨浪发出巨兽般骇人的呼啸,它们并没有发出一声惊呼,眼睛坚定着一个方向——那个有着长江与黄河并行着的版图上的北方家园……说真的,我是眼含着泪,哽咽着,看完这张“北京雨燕”迁徙移动图。儿时它们带给我的是温暖而又神秘的形象,今天那个形象变成了伟大——小小身体却生有一颗容得天宇的心脏。我的心底升起一股对生命更深的敬畏,而这份敬畏里,却也裹藏了一份被泪水打湿的无奈和怅惘……

小小身体,却承载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重量,一年三万余公里,往返亚非两大洲,穿越沙漠戈壁,巨浪险滩,处处都是危及生命的险境,它们时刻都要面临被狂风暴雨吞噬的危险,很多时候也因一撮食物去赌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生物人类的善良。一部分同伴挣扎在那张开的网中,而后成了贪吃者的腹中物。它们没有思考,只有本能,短暂的惊恐过后,便又叼起育儿的食物,急匆匆,消失在归巢的苍茫暮色之中……它们小小的身体在空中上下翻飞,如跳动的音符,映在晚霞之上,成为大地上“动听”优美的旋律,但,那优美的曲线背后,又隐藏多少它们带血的泪水……它们的小小身体里和我们人类一样,裹着一颗挚爱生命的滚烫的心,它们用勤劳筑起一座座坚固而又美丽的家园,耐心哺育着一只只透过薄薄的皮肤就能看到深紫色内脏的幼儿,它们一次次的将喙对准幼燕大张的口,小小的身体有着一股神秘不可阻挡的力量。数日后,那透亮的身体,被光亮的毛发包裹,身体也在逐渐变大,变得接近它们父母的样子……七月末的一天清晨,它们飞出巢窠,与它们的父母加入南迁的队列中……那雨中穿行的身影,万里飞行,完成了对生命最美注释……

看到穿梭于亚非大陆间这群小小的生命,这群在这个地球上生存数万年之久的古老物种的壮举,也许让我们对生命又多了一份感想。当我们感到无聊,感到无力,感到无助时,或许那个小小的身体正在艰难飞行在滔天巨浪的洋流,它们的翅膀正在经历着多日无数次扇动之后的疲劳之中,它们不能停止,短暂的停滞便会命陨无边的深海;惊雷骤雨中,它们躲在勉强可以栖身的叶片下,夹起那双带它们飞越万里的翅膀,瑟缩着湿漉漉的身体,缩起脖颈,默默等待雨霁天晴……

感叹生命的伟大;感叹生命的脆弱;感叹生命的卑微……那移动的小小身影,那不停扇动的翅膀,在天空中划着一道道最美的弧线……